雨幕尚未散尽,书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一道身影自屏风后阴影中缓缓走出,黑袍下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风声。严道长枯瘦的手指捻着拂尘,眼中泛着冷光:“他们走了?”
李仁忙不迭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按您的意思说的,半句都没敢多言。”
“哼。”严道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拂尘柄重重敲在案几上,青瓷笔洗应声震颤,“别以为老夫不知你那点小聪明。在我面前耍花样,你还不够格——捏死你,比捏死只蝼蚁还容易。”
李仁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磕头:“不敢!小的绝不敢有二心!道长明鉴!”
严道长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几个时辰前这家伙还妄图暗算自己,如今却成了这副狼狈模样,实在可笑。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陡然转厉:“明日之前,给老夫找九个精壮汉子。”
李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九个?可、可今早不是刚送了三个去后院……”
“废物!”严道长厉声喝断,袍袖猛地无风自动,“那点微末精血能顶什么用?老夫只要尽快治好伤,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可、可一下子少这么多人,府里下人难免起疑……”李仁声音颤,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不敢抬头。
“疑?”严道长嗤笑一声,指尖泛出青黑,“你现在有选择的余地吗?乖乖听命,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他顿了顿,话锋忽转,“今晚老夫要做场大法事,你去准备三牲祭品、黄符朱砂,还有……”他凑近李仁耳边低语几句,“法事成了,你这把老骨头也能沾些灵气,添个十年阳寿。”
“增寿?”李仁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也顾不得分辨真假,连声道,“好好好!小的这就去准备!”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哑着嗓子朝门外喊,“福伯!福伯!”
福伯匆匆推门而入,与严道长对视一眼。李仁指着他连连吩咐:“快!去备三牲祭品,再取库房里的黄符朱砂来!还有,立刻去寻九个精壮汉子,明日一早送到后院!”
福伯躬身应着退了出去。严道长看着李仁忙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忽听得前院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守在侧门的家丁正对着墙根踢石子,闻声没好气地嘟囔着:“今儿个是撞了什么邪,尽挑这鬼天气上门!”他慢吞吞挪到门边,刚拉开条缝还在抱怨“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待看清门外立着的老者,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家丁脸上的肉猛地一颤,忙不迭敞开门,腰弯得像张弓:“哎呀!是哪阵风把王族长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显明捋着胡,目光扫过湿漉漉的门廊:“我找李仁。”
家丁引着人往里走,嘴里仍忍不住碎碎念:“真是奇了怪了,今儿个怎么这么多人要见老爷……”
“哦?都有谁来过?”王显明脚步一顿,眼神陡然锐利。
家丁挠挠头:“早上刚来过一位姑娘,衣着华贵,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午后又来了一男一女,说是来给老爷瞧病的;这不,您就是第三拨客人了。我们家老爷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特意上门拜访,今儿个不知怎的,全凑一块儿来了。”
“那姑娘什么模样?”王显明追问,“还有那对男女,长什么样子?”
家丁如实禀报后,王显明心中一凛——最先到的想必是王姑娘,后面那女子定是小枫无疑,只是那男子究竟是谁,却难以确定。他不动声色地又问:“李族长可曾来过?”
“李族长?没有没有。”家丁连连摇头。
王显明眉头紧锁,暗忖松年兄按说早该到了,莫非途中出了变故?眼下这多事之秋,他越想越心头沉,沉声道:“你去通报李老爷,就说王显明求见。”
“哎哎!您先在厅堂稍坐,小的这就去!”家丁不敢怠慢,领着王显明进了前厅,转身便像兔子似的往后院跑去。
家丁穿过雨幕匆匆跑进书房时,李仁正扶着榻沿咳嗽,严道长早已隐入屏风之后。听闻王显明到访,李仁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快请……请王族长到书房来。”他挣扎着坐直身子,将染血的帕子塞进袖中。
不多时,王显明便在家丁引领下踏入书房。他目光迅扫过屋内陈设——薰香未散,药味犹存,案几上茶盏凌乱,李仁虽强打精神,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死气与惊惶。
“明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李仁挤出笑容,声音嘶哑。
王显明目光落在他蜡黄的脸上,眉头微蹙:“贤侄脸色瞧着实在疲倦,我也不多叨扰,问几句话便走。”
李仁连忙摆手:“明叔哪里的话,您请问便是。”
王显明端起茶盏却未饮:“近来岛上出了件凶案,你也知道,如今线索都指向一个姓严的妖道,有人说他与你有交情。”
李仁眼神闪烁不定,轻咳两声开口道:“严道长?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先前小婿突急症暴亡,恰巧他路过此地,自称懂些道法,我便请他做了场法事。法事一毕他便离开了,我对他实在不了解。”
王显明抬眼,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我月初才和允文在酒肆碰过面,他那时面色红润,哪像是染病的样子?”
李仁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事突然,请了大夫来看,只说是急症,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明白。”
“既是死得蹊跷,更该彻查才是。”王显明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为何当日便匆匆下葬,连灵堂都没设?”
“那不是怕传染嘛……”李仁搓着手,“大夫说那病症邪门得很,我也是没办法。”
王显明冷笑一声:“可我听说,李族长后来为查命案,让人挖开了允文的坟,里头却是空的!”
李仁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拍案而起,怒声喝道:“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掘了允文的坟,至今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抓到……”话还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不住起伏。
王显明听出他话里那层暗骂他们无能的弦外之音,便按下话头不接茬,待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声开口道:“人在做,天在看,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贤侄你身子不适,更该放宽心才是。”话锋忽转,“我查过的那几个死者,都有个共同之处——出事前,都曾给允文守过坟。”他深深凝视着李仁,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期待对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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