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吉安又吸了一口烟,眼睛透过烟雾看着他们:你们要是着急,把红包放我这儿也是一样的。我是他爹,还能贪了他的不成?
孙老太没接话。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里屋的门帘又动了一下,缝隙比刚才大了一些,能看见几个脑袋挤在一起。
刘吉安妻子捂住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她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他们口中的那个孩子,狗蛋。
她不待见那孩子,这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她亲闺女都没说过。
可她心里明镜似的,狗蛋不是她生的。
那年她病得快死了,躺在床上几个月起不来身,刘吉安天天骂她是废人,骂她光吃饭不下蛋,骂她把他刘家的脸都丢尽了。
后来有一天,刘吉安出了趟远门,回来的时候怀里就多了个孩子,说是从隔壁县抱养的。
她问哪儿抱的,刘吉安说她没资格问,只管养着就行。
她心里犯嘀咕,但没敢多问。
刘吉安那阵子脾气暴躁得很,动不动就打人,她怕挨打,就闭了嘴。
刘吉安说为了买孩子花光了全家的积蓄,她心里更恨了,不要是他跟外面哪个女人生的吧,还把钱全给了人家花,带回来硬说是抱养的,她又能怎么样?
闹?闹到全村人都知道她王桂香的男人在外面有野种?然后呢?然后挨一顿更狠的揍,说不定连闺女们都要跟着遭殃。
孙老头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那双眼睛,吓了一跳,赶紧把帘子放下了。
孙老太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大侄子,你们家人丁旺盛啊,是个有福气的。
刘吉安嗯了一声,没搭理。
孙老头和孙老太在长凳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屁股底下那条长凳又硬又窄,坐得孙老头的腰都酸了。他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刚坐稳,又觉得不得劲。堂屋里一股子旱烟味混着墙角的霉味,呛得他嗓子痒,想咳嗽又忍着。
外头的日头越来越毒,晒得院子里的黄土地面白,热浪从门口涌进来,烘得人脸皮烫。
狗蛋早就跑了,拿着他那根绑蚯蚓的竹竿又蹿了出去,刘吉安喊了两声没喊住,骂骂咧咧地又坐回了主位上。
孙老太眼珠子转着,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刘吉安。狗蛋不在,她想看的人没看成,白白在这儿干耗着。那红包还在她兜里揣着,隔着布能摸出那两张一块钱的棱角。
孙老头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刘吉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用旱烟袋敲桌子腿,敲得嘚嘚响。
孙老头脸上挂不住,干咳了两声,拿手捂住肚子。
孙老太瞪了他一眼。可她自己肚子里也空得很,早上出门的时候啃了半个杂面饼子,走了大半天的路,又在这坐了这么久,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日头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那片鸡屎都反光。
大侄子,孙老太终于开口了,你们家这孩子真是不着家,这都大半天了也不见个人影。我们这坐着也是干等着,你看——
她顿了顿,嗓子眼动了动,话头一转:这肚子也饿了,你们中午饭准备好了没有?
孙老头在边上接茬:是啊是啊,走了一上午的路,连口水都没喝上。
刘吉安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看着他们。那双眼睛不大,眼珠子却亮得很,精光四射的,看得孙老头心里一阵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