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昨晚通了宵,身上的衬衫被松节油的味道浸透,有些刺鼻。
她带着缺少睡眠的低气压,一路走到了乌丸莲耶的住所。
乌丸莲耶躺在床上。
林溪那一刀捅得实实在在,他大部分时间还得躺在床上修养。
不过就算躺在床上,他仍然满脸林溪讨厌的淡然神色,通过手里的平板工作。
他不说话,林溪也不说,只上下端详他。
良久,他似乎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抬起头看林溪。
“我们的小策展人去上学了?”
林溪不想谈论金的话题:“你的邀请函发出去了?”
之前她看见了印出来的烫金邀请函。这些邀请函被精致的信封包好,漂洋过海去各个国度,如今恐怕已经到了乌丸莲耶精心挑选的目标手上。
乌丸莲耶莫名笑了笑。
不知为什么,他的笑让林溪感觉浑身不舒服。
还很不安。
“马上开展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轻声问。
林溪垂眸看他,床上的人倒确实装的苍白而柔弱,脸上的雀斑和一点娃娃脸,让他看起来十分无害。
她伸手抓住门口衣架搭着的米白色风衣扔给他,随后走到床前露出一个虚伪的笑。
“先生,你腿脚不方便,需要帮忙吗?”
环 何苦
说完没等他回复,林溪便擅自做主,将他一个胳膊拉到自己肩上,将他拖下了床。
乌丸莲耶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倒是在此时还维持着相当的体面,没忘记抓住自己靠在床头柜的手杖。
林溪冷冷地看着他穿好鞋,收拾好自己。林溪身上的松节油味道很重,乌丸莲耶却好像没感觉到似得,仍然看起来温和知礼,倒显得林溪脾气暴躁、不懂事。
她将乌丸莲耶搀上车,自己开车去了美术馆。
清晨的校园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她和乌丸莲耶的容貌和学生没什么两样,所以并非引起什么注意。
紫藤花已经快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来往人踩得零落。再过几月,还泛着青色的枝干就会变成光秃秃的枯枝,以这种形态挺过寒冷的冬天,只待春日的暖携着春风到来时,再度焕发绿意。
他们走的不快,所幸起的够早,在开展之前赶到了美术馆。
馆门紧闭,他们从侧门进入了展厅内部。
展厅布置期间,林溪就来过一次,还是在五天之前。现在展厅的样子和五天前她所见到的大差不差,只是在墙上另做了几个展板,介绍“x”和这次画展的主要内容。
展板最上面用英语标着“新生”一词,下面是不同语言的翻译。
画展名称是乌丸莲耶自己起的,看着展板上文绉绉的对展名的解释,林溪只觉得讽刺。若是有人来看,只会觉得这“新生”指的是画家自己的感悟,但林溪却知道,这“新生”是乌丸莲耶以他人的牺牲为代价,在别人的躯壳里“新生”。
按林溪的意见,他还不如换成同首字母的“凶手”来的更真诚。
林溪把乌丸莲耶带到这里之后就松了手,让他一个人用手杖支撑。
乌丸莲耶索性走到展厅中间的软椅中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捏着手杖,欣赏起面前的画。
每一幅画都是由林溪亲手所做,又经了他的手,从冷静的抽象变成了碍眼的癫狂。不管林溪乐不乐意被这么说,乌丸莲耶都觉得这是自己和她共同的作品,确切地说,无论林溪还是她的作品,都是他的作品。
四千多次重置,没有一次比这次走得更远。他就快要超越这世间规则的桎梏,就快要获得自由。
他现在心里笃定。木已成舟,不管林溪现在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他。
他心知林溪突然把他拉过来,肯定不是真的邀请他来看画展,恐怕又像想上次那样,用他的死亡泄愤。
乌丸莲耶抬头看画,姿势是仰视的,心里却高高在上地想:还是太年轻,小打小闹,不成体统。
那边林溪逛完了整个展厅,看见了自己的每一幅画。
以前在别的展厅展出过的那几幅现在也都在这里。九年来,她能拿出手的每一幅作品都在这里了。林溪心下稍安,回到展厅靠近门口的位置,看向乌丸莲耶背对着的那张画。
画裱了框,但由于材质原因没上玻璃或者亚克力。有些凸起的肌理上了那些东西就看不清,还会有反光,所以就只裱了框,挂在墙上,在画作前面拉了条红色隔离带,拦住参观人的脚步。
林溪不管这些,自己的画无所谓,她迈过隔离带贴到画前,伸手用大拇指在画上留下一个月牙状的印痕。
红色的颜料剥落,露出底层的白色颜料。林溪的风格如此,喜爱厚涂,把颜料在画布上堆得老高,一层颜料下面往往盖着很多层。自从换了不容易发干变硬的特殊颜料之后,画面不再出现丑陋的裂痕,但也有个问题——粘合力不够,就像现在,指甲一剜顶上的颜料就掉了。
“你知道我想杀了你吧。”林溪盯着露出来鲜红色彩底下露出的白底,语气像老友闲聊。
乌丸莲耶不以为然:“你喜欢这样?我可以让你多杀几次。”
不过是再换一具身体,换一个身份,重新站在她面前罢了。
林溪皱眉:“画展还没开始,你现在也就安藤慧一个备用身体,我现在杀了你,再去杀了安藤慧——”“——那我就会在你的好友身体里重生。”乌丸莲耶笑着说,“开玩笑的。我是个开明的家长,怎么会对你的朋友动手。”
林溪则是想起小鬼魂告诉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