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也更险恶。
青骢居然就是那个一众翘以待、定期传递薛南离安危的联络者。
朱雀营定现了谷地行动踪迹才被一窝端,又牵连谍报机构受保护的盟约,唯恐消息扩散至西京,才费尽心思从内部设计攻破。
薛南离落地祁州,以他的聪颖不至于自投罗网,异境定有三窟,绝境定埋生机,即便纠缠了这么久,凭他依然不曾亲自传回信息,便可推演形势有多糟糕。
祁州成为酝酿阴谋的温床,这尚在意料之中,只想不到局面不受控到如此地步。
顾盼前生,盼妤始终搞不懂自家那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在想些什么。
他们的母亲明媒正娶,自己是实打实的庶女;
姐姐一门心思胜她一头,死前心愿已了,却仍旧恨自己;
回望来时路,她竟不知向谁诉委屈,娉婷和那人,有什么脸面对自己说恨……
然后便是脑中草料空空的哥哥——
当太子时独享圣宠,当皇帝了也有两个哼哈护法的妹妹在邻境替他支棱;就这般令人称羡的人生,怎就过着过着,过到窝里贪鼠成群的地步?
依柳三所言,青骢似并未全然受制,也必是挣扎布局,如此处境,他宁可挺着这股废用的骨气,都没想过向自己求援。
她怎会感动得起来?她只会气不打一处来。
愚蠢,愚勇。
盼妤想着想着继而咬紧牙关,脑海不免浮现蜂巢中那些“复制人”。
太阳穴莫名作痛。
“夫人!”柳三忽而扬声,几人目光齐刷刷朝他凝焦,柳三见状双肩一萎,声量遽然下降,似怕被夜风偷听,“有件事,陛下特地让我记,但并未告知原委。”
几人目光倒没转而殷切,柳三却不敢耽搁半分,脸色也变得神秘兮兮。
“陛下有言,凡为他们所用,皆点砂以示归属。身上若无朱砂印记,便是外人。”
“朱砂印?”盼妤敏锐抓住关键词,“何样?在何处?”
“具体……陛下未曾形容,但有提及,乍看仿佛从皮肉里长出,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作起来痛不欲生,七日必死。”
此言一出果然收获三张震惊脸。
“卑职觉得,陛下身处漩涡中心,比谁都清楚贵妃的威胁。他明面动作谨慎,恐怕是贵妃势力早已渗透宫禁,那印记控制之法恐连他身边也未必干净。”
盼妤定神看着柳三,倒并不担心他扯谎,只不过……
她不再多言,而是将几人轻声斥退。
柳三告退后那扇门刚一合拢,紧绷的弦似骤然松弛,但新的焦虑很快拉紧。
只有般鹿和肇一在,她毫无顾忌地敞开压在心口久矣的纷乱与惊疑。
“那朱砂印记——”盼妤迟疑地看着少年医者,故意说了半截。
肇一回答得审慎,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应该不是笼络信物。体征明显是把双刃剑,若只是以毒控制,不必特地挑选这样会显形的。”
倒与自己所想谋合,盼妤目光忽而闪烁微亮,“若是一种区分自己人的信物,会不会,与名单有关?”
“很像那么回事。”般鹿难得快语接话。
“名单通常在主权者手中,而想要便宜行事,能快识别自己人,一定有他们独有的暗号或者记号。此前虽听说他们由单线联系,这消息本身或就有狭隘。”
少年扬眉不耐,“是与不是,抓几个看看得了。你的意思是只要有朱砂,便是正主被替换而易容的‘假冒货’?”
回之以沉默,但八九不离十,于当下而言,甚至算不得好消息。般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凝重,“夫人,眼下祁州之困,如何能破?”
他侧瞥向床上喉结微动,“主上病势复极猛,绝不可参与搏杀,属下怕……”
未尽之语透出沉逾千钧的担忧。
既怕薛纹凛一意孤行,又怕无他坐镇稍出差池……
身为九卫,般鹿从不敢自恃甚高,但更不敢托大。
他们所系之性命,不但有薛王府实打实的世子,还多了个当朝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