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阿尧的眉心折出两道竖纹,像刀刻进去的,久久不肯松开。他慢吞吞地转过身,靴底碾过潮湿的砖面,朝墙角那台锈浊的机关走过去。
三根铁链同时绷紧。
手腕被猝然提起,肩胛骨出不堪重负的咯响,像旧木器在重压下开裂。颈间那根链子骤然绞死,几乎是嵌进皮肉里,把她的下颌硬生生推向上方,迫使她仰起脸,露出整段绷直的脖颈。林京洛整个人被从水里拽出,脚趾堪堪擦过水面,湿透的中衣紧贴着她嶙峋的骨架,水珠从衣摆一颗颗坠下,砸进池面,回声在整个地室里撞来撞去。
她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泛紫,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跳着,像要挣破那层薄皮。可那双眼睛,隔着铁链和血污,仍死死钉在他脸上,没有移开半分。
她的嘴唇翕动,气声从勒紧的喉管里硬挤出来,字字都像碾碎了的骨头渣,带着血沫似的黏稠:
“她……很……开……心——”
阿尧的手指压在开关上没有移开。他的脸隐在油灯照不到的暗处,只能看清半截下颌的线条和底下那片死水般的目光,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哗啦——”
铁链随着开关猛地一松,林京洛坠回池底。方才被遏制的喉咙在水面下骤然获得自由,求生意识让她本能地张大嘴巴,可涌进来的只有水,冰凉刺鼻的水,灌满喉口,呛进肺腑,胸腔里最后一缕空气被挤压殆尽,化作一串串破碎的气泡浮上水面。
池水被她挣扎的四肢搅得浑浊不堪,水花溅上池岸,打湿了阿尧的袍角。他依旧背对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上色的石像。直到身后的水面渐渐归于平静,铁链才再次收紧,这一次,把人直接送上了地面。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林京洛趴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拼了命地咳,咳得肩胛骨一耸一耸,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声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顾不得姿态,也顾不得狼狈,只想把肺里那些呛人的水全部清出去。
阿尧在她身前蹲下来。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一寸一寸,很慢地,很稳地,往上抬,像在打量一件摔碎了的器物,要看清每一道裂纹的走向。他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紧绷的嘴角、脖颈上那道紫红的勒痕,一寸都不放过。
“我只是说了一嘴许褚能帮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她便马不停蹄地跑到乌王府去了。能帮到我,她当然很开心。”
“可笑!”林京洛奋力掀起酸涩沉重的眼皮,嗓音嘶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许褚……帮你什么了?娜尔不是依旧待在他的身边!”
趁着他眼中那极短暂的失神,林京洛猛地攥住他掐在自己下巴上的手腕,用尽残余的力气向前一推。阿尧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半步。她借着这股反冲,撑着湿滑的地面,摇摇晃晃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池水混着血水漫淌在地,蜿蜒如蛇,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像炼狱里渗出的暗河。林京洛浑身湿透,铁链缠在腕间、踝上、颈侧,每动一下都叮当作响,沉重的金属压得她肩头微塌,可她仍竭力抬起手臂,指尖缀着水珠,直直指向倒地的阿尧。
“你就是贱,命贱。”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淬着鄙夷,“对你真心付出的人,你巴不得千倍万倍地伤回去。娜尔是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待你的人,但她不傻。许褚对她真心,她何苦还要守着你?”
话音未落,铁链的重力便将她抬起的臂膀生生拽回,哗啦一声砸在身侧,震得她腕骨生疼。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垂眼看着地上那个被她推倒的人。她说的话半真半假——许褚待娜尔确是真心的,所以才会拦着娜尔涉险,可娜尔心里,到底还搁着阿尧的影子,那是抹不掉的。
“那又如何?”
阿尧撑地而起,动作利落,转瞬便重新站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你不是还站在这儿么,可怜兮兮的。”
林京洛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喘:“我与你相比,要幸运得多。你利用我的同时,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你?你真以为,你的命我有多在乎?”她顿了顿,咳了一声,喉咙里翻涌着腥甜,“早在柜子里那次,只不过借你取得娜尔信任罢了。我可是比你,先动的手。”
阿尧的眼底倏地漆黑,他一把攥住她湿漉漉的长,狠狠往后一拽,迫使她仰起头,露出整段脆弱的脖颈。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喷在她耳侧:“说了这么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钱。”
这一个字,干脆利落,砸在地室潮湿的空气里,像一颗冷硬的石子。
林京洛忍着头皮被撕扯的剧痛,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卸力,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哗作响。她一字一字地往外吐:“我只不过接了个任务——护你离开靖朝,事成之后,金银财宝足够我一辈子挥霍。谁承想,被你绑来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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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不正常的愉悦:“哦——要死的人,金银珠宝带进土里么?”
“我死不死都能享受到。”林京洛盯着他,目光里淬着冷光,“而你不一样。你只是可怜的弃子。”
她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喉管都像被砂纸磨过,可她的声音反而愈清晰起来:
“你是格汗的弃子。你是沈玄琛的弃子。你是娜尔的——”
她没说完。阿尧的手指猛然收紧。
“啪——”
阿尧一巴掌狠狠挥下来,掌风裹着湿冷的潮气,落在她颊上时几乎将她的脑袋打得偏过去。林京洛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掀翻在地,额角磕上砖缝,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她手扶上脑袋,呼吸骤然停滞了半拍,耳膜里嗡嗡作响,阿尧的声音隔着那层厚重的闷响传过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你这个人嘴硬的很,就是不知道为我们丹国格汗冲喜的时候能不能这么舒坦了。”他蹲下来,影子罩住她蜷缩的身体,“我太期待你到时候看向我乞怜的眼神了。”
“”
姐姐?
枝意?还是……月淮?
林京洛来不及细想,臂膀已被两双粗砺的手从地上抄起,铁链拖过石面,刮出一路刺耳的嘶鸣。她被人架着往外拖,膝盖最先遭殃——粗糙的地面一寸寸剐过皮肉,起初是灼痛,后来是钝麻,再后来什么知觉都没了,只剩骨头磕在石棱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等到她被扔下时,膝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碎皮翻卷着贴在伤口上,渗出的血沿着小腿往下淌,洇进地毯的绒毛里。
她趴着,喘了很久。
这里是一间屋子。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方矮几,一盏未点的灯——可比起阴湿地室里那股渗进骨髓的潮寒,已经好上太多了。地毯是干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窗棂缝隙里透进来一丝风,凉而不刺。
林京洛动了动手指,费力地将颈间那条勒得太紧的铁链松了松,金属环扣滑开一寸,喉管终于能顺畅地吞下一口气。她没有急着抬头打量四周,也没有去管膝上那片粘稠的痛意。她只是趴在地毯上,感受着身下柔软的绒毛,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急促地跳了一阵后,慢慢缓下来。
她知道自己出来了。
方才那番话、那番姿态,每一句都经过掂量。她太了解阿尧——你若坦然承受,他反而会在冲喜宴上留一分心眼;你若歇斯底里、走投无路,狼狈得像被逼进绝境的困兽,他才会真正放下那根绷着的弦。她要的就是这个。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失控了,已经被压垮了,再无反击之力。至于杀他的时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最后一搏。
而现在,这间屋子,和这间屋子里未知的主人——
林京洛的指尖轻轻按进地毯的绒毛里,嘴角牵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说不定,也是机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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