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少年还犹自提着一盏八角灯,融融光亮映着他清俊的侧颜。他一眼瞧见他二人,目光略过孙悟空,只懒着嗓音唤云皎:“夫人。”
&esp;&esp;云皎听到熟悉的声音,这儿离主峰还有段距离,他竟跑了来,遂走去他身边挽着他。
&esp;&esp;孙悟空的思绪也一下打了岔,看了过去。
&esp;&esp;“你怎得来了?”云皎状似随意问。
&esp;&esp;哪吒每回都会答:“来找夫人。”
&esp;&esp;无甚意义的对话,但二人每回都要煞有其事地说上一遍。
&esp;&esp;云皎笑眼弯弯,未再多言。倒是哪吒,挑着灯,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一旁的孙悟空身上。
&esp;&esp;这孙猴子今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身披挂亮晶晶、明晃晃,从头到脚缀满了宝石珠玉,毛发都被压得胡乱八糟,花枝招展,毫无品味可言。
&esp;&esp;哪吒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沉闷,只觉到底是粗野猴子,凭何得夫人青睐?
&esp;&esp;正暗自不悦,云皎却忽地勾了勾他手指,笑吟吟一展袖,指着孙悟空问他:“夫君,好看吗?我替猴哥选的!”
&esp;&esp;哪吒沉默一瞬,笑了起来:“好看,夫人的品位自是上佳。”
&esp;&esp;云皎果然被哄高兴,将他冰凉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温软的手心贴着他,似是想借此多渡暖意给他。
&esp;&esp;“猴哥,走啦,吃年夜饭去吧。”她回头招呼孙悟空。
&esp;&esp;“好嘞!”孙悟空应得爽快。
&esp;&esp;三人便一同御风,往主峰宴席之处而去。
&esp;&esp;因天寒,外面还有积雪,除夕宴未设在洞外,金拱门洞内有乾坤,自成一方小天地,火灵石堆叠起来,催出暖意,使得楼阁亭台暖意融融,几方园林也生出繁花绿木。
&esp;&esp;云皎在曲曲折折的廊桥水榭前,搭了个宽敞华丽的大戏台子,其下便是年夜饭筵席。
&esp;&esp;除却洞中回家过年的小妖,其余妖怪一同聚集,另三十三妖洞洞主午时已来赴宴道贺,晚间便回去自行宴请洞中小妖。此刻洞内,妖头攒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热热闹闹,一切恰到好处。
&esp;&esp;由于《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都排过了,这次云皎来了点不一样的——《劈山救母》。
&esp;&esp;台上正演至酣处。
&esp;&esp;扮相英武的“二郎真君”,额间描金色天眼,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开山神斧,正对着一座云雾缭绕的桃山决绝劈下。
&esp;&esp;台下大家都看得乐呵,唯独哪吒微微沉默,他若有所思,发觉云皎所排的戏中有些事并未发生过,她却能在戏中自圆其说,仿佛再往深想,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esp;&esp;上回中秋的《大闹天宫》亦是,那处戏排得完整,连出兵花果山都排了进去。
&esp;&esp;哪吒两次去花果山,实则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去晃了一圈便放了个藕人离开了。
&esp;&esp;但云皎的戏中,有十分确切的、符合他心意的推演。
&esp;&esp;譬如若他在,定会假意被金箍棒砸中而退走,绝不会恋战。
&esp;&esp;至于为何……
&esp;&esp;哪吒状似无意瞥了身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孙悟空一眼,虽说如今对这猴子已无甚欣赏,但在彼时,他是认为对方有风骨的。
&esp;&esp;敢逆天权,无畏天道,如此之人,生就一颗玲珑心,做得亦是通透事。
&esp;&esp;世间规则是世人定,但世人凭何代表任意一人?
&esp;&esp;孙悟空不屈,他亦不会屈。
&esp;&esp;若彼时便有七情六欲,他还会助孙悟空一臂之力,哪怕又落入塔中也无妨。
&esp;&esp;“夫君?”
&esp;&esp;云皎坐在他身旁,瞧他久不言语,随意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还发起呆来了,不满意我排的戏?”
&esp;&esp;虽然语气尚淡,但她已瞪起杏眸,仿佛若他真颔首承认,立马要把他推下桌去。
&esp;&esp;哪吒将她的手攥住,搁在自己腿上,自是摇头。
&esp;&esp;“夫人所排之戏别出心裁,自然是好的。”
&esp;&esp;这还差不多,云皎复又笑起来,这下不仅手晃,连头也得意轻晃起来,鬓间缠的金流苏与红绸随之摇曳,漾出细碎流光。
&esp;&esp;她感慨起来:“好可惜,最初那场‘哪吒闹海’你没能真切瞧见,可爱的小猪熊诶,我还特意做了个小猪熊娃娃呢……”
&esp;&esp;彼时夫君的眼睛还未好,那次她也排得很用心呢!压箱底版都给他看了!
&esp;&esp;也无妨,年节一过,再来一场,这次她有现成的鼠子了。
&esp;&esp;——薯条,嘻嘻,给它画两个大黑眼圈。
&esp;&esp;哪吒:……
&esp;&esp;哪吒自然也想到了那场“小猪熊”版的《哪吒闹海》,他夫人排的戏,有些能自圆其说,有些却又这般无厘头,毫无相关,又是为何?
&esp;&esp;“无妨。”思索着,面上他不忘回应夫人,“夫人用心之作,即便听声,我亦不敢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