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力,背脊依然挺直如松,浑身湿透的模样不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而平添了几分野性的、不加修饰的男性力量。
水珠从他的梢滴落,沿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里,他浑然不觉。
魏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明晃晃的笑。
她转过身,看向王氏。
王氏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挂着得体的担忧,正指挥着丫鬟们去照看苏淡月。
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看不出任何破绽,但魏夫人是什么人?
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魏夫人的目光在王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身边的苏妙妙身上。
苏妙妙站在王氏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
眼眶微红,嘴唇微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刚才的意外吓坏了。
如果魏夫人只是个普通的贵妇人,大概会觉得这姑娘心地善良,为妹妹担心。
但魏夫人不是普通的贵妇人。
她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将门之女,见过的阴谋诡计比这些深闺妇人吃过的米还多。
她注意到苏妙妙的眼睛。
那双眼眶微红的眼睛底下,藏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情绪。
那是一种精心伪装后仍然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像蛇信子一样阴冷的恨意。
魏夫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走向王氏,拉住了她的手:
“苏夫人,今日真是对不住,让府上的小姐受了惊吓。我已经让人带她去换衣裳了,再让厨房煮碗姜汤,驱驱寒。您放心,在我这将军府上,断不会让那孩子出事的。”
王氏连忙道谢,语气真诚,滴水不漏。
魏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孩子落水,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偏院里,丫鬟们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备了干净衣裳。
将军府没有年轻女眷,魏夫人又是爽利性子,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直接让丫鬟把自己的衣裳找了一套出来。
月白色的中衣,鹅黄色的褙子,都是新的,还没上过身。
苏淡月被丫鬟们伺候着换了衣裳,湿透的头用干帕子绞了又绞,勉强绞到半干,用一根簪子挽了起来。
她的嘴唇还有些白,脸色也没完全缓过来,但比刚从水里捞出来时好了许多。
她坐在榻上,怀里抱着燕儿塞给她暖手的手炉,乖乖地让丫鬟们忙活。
燕儿蹲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一边给她擦手一边小声念叨:
“四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苏淡月低头看着燕儿,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燕儿姐姐别哭啦,月月没事的。”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生过一样。
燕儿抬起头,看着四小姐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然弯着嘴角的脸,又心疼又无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给她擦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丫鬟们赶紧起身站到一旁,帘子掀开,魏夫人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一进门就笑了,声音洪亮又爽利:
“来,孩子,喝碗姜汤,驱驱寒。”
苏淡月抬起头,看着这位笑容满面的夫人。
她的目光在魏夫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唇角,乖乖地伸出手去接碗。
“谢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