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汗味与皮革气息,白夜取回一只印着城北刑警队鲜红公章的牛皮纸物证袋,里面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曲歌伸手接过帆布包,宽大的手掌隔着粗糙的帆布布料,摸到了里面漫画原稿册方正的棱角。","他把包搁在腿上,偏过头,目光掠过白夜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停留在那截死死拉到顶的夹克领口上:“白科长辛苦了。”","白夜镜片后的灰色眸子骤然掠过一丝羞恼。","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按住高耸的夹克领口往下压了压,借此掩饰夹克内部空荡荡的真空状态……然后将头偏向车窗外,盯着路边掠过的行人,下颌骨绷出冷硬的弧度,声音发紧:“走吧,去办正事。”","黑色路虎揽胜驶离刑警支队,最终停在市三中大门外的林荫道旁,浓密的梧桐树叶滤过上午十点的阳光,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曲歌推门下车,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市三中的校门。","课间操刚刚结束,整齐划一的朗读声从两侧的教学楼窗户里飘荡出来,混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的橡胶味。","白夜浑圆的双乳失去了内衣的束缚,在宽松的执勤夹克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乳尖每一次擦过夹克粗糙的内衬布料,都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痒,逼得她不得不将脊背挺得更直,步伐迈得愈发冷硬急促。","顺着楼梯走上办公楼二楼,两人在挂着“高三教研室”铜牌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响了房门。","笃、笃、笃。","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木门拉开一条缝,随后彻底敞开。","陈文柏站在门后,因为昨晚暖阳符的效用,他眼窝深处的青黑淡去了不少,枯黄的脸上透出一点血色。","当他看清站在门外的曲歌与白夜时,扶在门框上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浮起一丝错愕与不安。","“陈老师,昨晚睡得还行吧。”曲歌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陈文柏连忙侧过身将两人让进屋内。","这是一间单人独立教研办公室,靠墙立着塞满历年模拟卷的铁皮文件柜。","陈文柏反手关上房门,顺手拉下了窗边的塑料百叶窗,将外面刺眼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曲歌拉开办公桌前的木椅坐下,将那个旧帆布包放到桌面上,刺啦一声拉开拉链。","他先从里面取出一沓装订成册、墨迹黝黑发亮、边角还沾着些许碳素墨点的新画稿;随后又探手入包,从最底层拿出了一本被透明防潮塑封袋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包裹着的旧画本,一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陈老师,这些天在您家里折腾的那只游魂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曲歌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语气平静,“这是我们在城北刑警队物证科调出来的属于那只游魂的遗物。底下这本旧画本,您看看眼熟吗?”","陈文柏狐疑地走上前,低头看向桌面。","那本旧画本外面的透明塑封袋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隔着袋子,当陈文柏的目光触及画本封皮上那几道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起的透明胶带痕迹时,老人微眯的浑浊双眼猛地睁大。","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布满老年斑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捧起塑封袋拆开。","鼻梁上的老花镜顺着鼻尖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办公桌的玻璃垫板上。","“这胶带……这胶带是我十年前亲手粘上的!”陈文柏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叉,手指死死扣住画本边缘,猛地抬头看向曲歌,“这是十年前三班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孙馨的画本!她跟那个鬼有什么关系?等等……同志,她的东西怎么会在刑警队物证科?!你们刚说什么……遗物?!”","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白夜双手交叠在身前,深蓝色夹克的袖口遮住半截手背,冷淡平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孙馨在十天前已经死了。她高中毕业后一直在一家按摩店做技师,事发当晚,包厢里有个喝酒的老头对她动手动脚,她在反抗争执中失手推了对方一把,老头磕碰引发急性心梗死在了屋里。”","陈文柏浑身剧烈一晃,像是被迎面砸了一记闷棍,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右手死死扶住办公桌的边缘,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腰背撞在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不可能……那孩子内向得很,在班里连跟男同学说话都脸红,怎么会闹出人命……”","曲歌轻叹了一口气,伸出食指,指腹轻轻点在最上面那叠最新原稿的页角上:“我想是她当时想不开,而且老头死后她脑子一热,跑上商场七楼天台跳了下来。”","“跳楼……死了……”陈文柏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文件柜滑落,跌坐在身后的办公椅上。","他双手抓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才……才不到三十的年纪啊……”","曲歌看着老人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声音放缓了几分:“陈老师,你当年在教室里鼓励她的一句话,支撑了她整整十年。这姑娘每天从正午十二点一直上班到午夜十二点。下班回宿舍后,雷打不动熬夜在网上连载了十年漫画。她死后变成游魂,别的地儿都没去,就想回来再见见你。”","陈文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摸索着翻开了桌上那沓厚厚的新原稿册。","宽幅漫画原稿纸上,密密麻麻地贴着深浅不一的网点纸,用蘸水笔精细地勾勒出无数个方正或倾斜的分镜格子。","陈文柏连桌上的老花镜都顾不上戴,把脸凑到距离纸面不到一尺的地方,睁大浑浊的双眼拼命去看。","“刚才白科长去调物证的时候,我闲着没事,拿手机在网上搜了搜她连载的这部漫画。”","曲歌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张画着小骑士的原稿,声音温和而平淡:“我对漫画也不算内行,但她画的故事其实很简单。讲的就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笨拙小骑士,一路上帮各种各样的人遮风挡雨。故事画得很温馨,每篇结局也总是暖洋洋的。能画出这种故事的姑娘,心里一定是个特别温暖、特别善良的人。”","曲歌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陈文柏抠住纸页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浑浊的眼眶迅速充血变红。","他放下漫画原稿,颤抖着将旁边那本被塑封袋珍藏了十年的旧画本翻开,直接翻到了第一页的扉页背面。","那一页的纸角,因为十年间被主人用指腹无数次地轻轻摩挲,已经磨得起毛发软。","而在那些被透明胶带粘合的裂缝上方,赫然留着一行用批改试卷的红水笔写下的字迹。","墨水历经十年已经有些褪色晕染,但那苍劲温和的笔锋依旧清晰可见……“老师相信你的手能画出好故事”。","啪嗒。","一大颗滚烫的眼泪猛地从这位老教师的眼眶里砸落下来,正好溅在扉页的红字旁,将泛黄的纸面洇出一团深色的水迹。","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泪水决堤般顺着他深陷的法令纹往下淌。","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纤尘不染的旧画本,以及旁边那叠连边角墨迹都仿佛带着温度的新画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总是低着头坐在教室角落的瘦弱女孩。","他想到她这十年每天在暗无天日的包厢里给人按肩推拿十二个小时,半夜回到宿舍还要趴在桌前熬夜画这些温暖的小故事;想到她自杀的晚上失手害了那个鬼迷心窍的顾客后的绝望,无助到只有一死了之这条绝路;想到她死后连个收尸喊冤的亲人都没有,只能变成孤魂野鬼跑回学校见见自己这个糟老头,而自己还以为她是来索命的。","一股足以将胸腔撑裂的痛悔与负罪感,像黑色的海啸般瞬间将陈文柏彻底吞没。","“都怪我……全怪我啊!”陈文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揪住自己斑白稀疏的头发,痛苦地将腰弯成了虾米。","下一秒,他扬起右手,用尽全力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啪!啪!","两声脆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老人苍老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红肿的指印。","曲歌眉头微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一把攥住陈文柏还要再抽下去的右手手腕:“陈老师,您冷静点。”","“我冷静不了!同志,你们不知道,我当年根本就看不懂她画的这些画!我一眼都看不懂啊!”陈文柏拼命挣开曲歌的手,枯瘦的手指指着扉页背面那行红水笔字迹,哭得撕心裂肺,老泪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当年她妈和教导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撕了她的画,我就是看这孩子蹲在地上捡纸片哭得太可怜,我才多管闲事把画给她粘起来,跟她说了那些漂亮话啊!”","陈文柏双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办公桌的玻璃垫板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他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要是知道我这一句话,能让她苦了整整十年,能让她这么早就没了命……我当年就算被她恨一辈子,我也应该亲手把她的画笔折断,逼她听家里的人的话!总比年纪轻轻就摔死在马路上强啊!是我当年那句不负责任的鼓励,把这孩子推进了死胡同,是我害死了她啊!”","看着眼前这个捶胸顿足、恨不得以死谢罪的老人,曲歌沉默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手稳稳按住陈文柏剧烈颤抖的肩膀,右手探入工装裤侧袋,摸出一张绘制着繁复朱砂纹路的共感符,顺势贴在了陈文柏的左肩衣服上。","曲歌指尖在符纸中央轻轻一点。","一缕温和的纯阳微光顺着符纸没入陈文柏体内。","曲歌转过头,视线投向办公室角落里那片百叶窗照不到的阴影,声音低沉平稳:“陈老师,您先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罪。有些话,您还是亲眼看着她、亲耳听她说吧。”","话音落下,曲歌右手食指与中指从怀里夹出那张折叠的收魂符,手腕轻轻一抖,撤去了符纸上的灵力压制。","呼……","一阵微弱的冷风在办公室角落里卷起,吹得墙角的废纸篓轻轻晃动。阴影之中,一团模糊的灰白轮廓迅速凝实。","孙馨的灵体出现在了墙角。","她依然维持着死时的惨烈模样,身上穿着件领口撕裂、沾满乌黑墨汁与干涸血渍的浅杏色水疗馆亚麻工作服,胸口的五号铭牌歪斜着。","她赤裸着双脚,两只脚踝呈现出九十度诡异反折的断裂状态,惨白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摔伤。","她低垂着头,像是畏惧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拼命把自己往角落的阴影里塞,那双大拇指指骨粗大外翻、手腕缠着肉色肌效贴、中指侧面顶着厚厚笔茧与淡墨痕的手,在身前局促不安地紧紧绞在一起。","借着肩头共感符散发的微光,陈文柏浑浊的老眼突破了生死频段的隔阂,他清晰地看清了角落里那个满身血污与黑墨的凄惨身影。","陈文柏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扑通一声从办公椅上滑落,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老人睁大流泪的眼睛,死死盯着孙馨断裂反折的脚踝和满身的血迹,朝着角落伸出剧烈颤抖的双手,声音抖得不成调:“小馨……?真的是你吗小馨!你的脚怎么断了……衣服怎么破成了这样……痛不痛啊孩子,你过来让老师看看……”","角落里的孙馨看到老师终于能看见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两行黑色的血泪。","面对恩师伸过来的双手,她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拖着两只折断的脚拼命往墙根最深处缩去,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面。","她生怕自己身上散发的阴气再飘过去伤到老师的心脉,连连摆着双手,哭喊道:“陈老师您别过来!那位大师说了,我身上都是害人的阴气,再靠近您会要了您的命的!老师,求您别跪在地上,更别打自己耳光了,这事儿一点都不怪您……是我自己喜欢画画的,看到网上有人喜欢我的故事,画画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累……”","看着学生变成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却还缩在墙角处处顾念着自己的身体,陈文柏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刀凌迟。","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毛线开衫,仰头痛苦地嚎啕大哭:“傻孩子,你都摔成这样了,怎么能不怪老师啊!老师身为你的班主任,当年本该替你的将来负责!要是当年老师狠下心把你的画本收走,你高考后逼着你复读考个大专找份安稳工作,就用不着去按摩馆那种地方看人脸色遭那种老流氓的欺负啊!是老师当年失职,把你推进了苦海啊!”","“陈老师,不是的!”孙馨跪在墙角的阴影里,拼命对着陈文柏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泣不成声地大声争辩,“我在店里靠自己的力气干干净净挣钱,给客人按肩的时候我是按摩技师,可是一回到宿舍拧亮台灯、握起画笔的那两个小时里,我真的很开心!陈老师,当年所有人都要我听话,只有您蹲下来帮我把撕碎的画一页页粘好,我感激您都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白夜,目光死死钉在角落里那双高高举起、满是笔茧与膏药的手上,又移向孙馨胸口那块歪斜的“五号”金属铭牌。","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垂在黑色包臀裙外侧的右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无边框金丝眼镜后,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灰色眼眸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不等跪在地上的陈文柏再次开口自责,白夜突然往前迈出一步。","咔哒!","细如钢针的高跟鞋鞋跟重重叩击在寂静的办公室地面上,发出一声冷脆刺耳的声响。","“收走她的画本,逼她去过你眼里安稳的日子,然后呢?”白夜的声音冷冽清晰,像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直接截断了陈文柏的哭声。","陈文柏的哭声一滞,满脸泪痕地愕然转过头,仰视着门边那个身穿深蓝制服、冷若冰霜的年轻女干员:“什……什么?”","白夜站在百叶窗切碎的光影交界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精致冷艳的下巴微微绷紧:“收起你那套把所有事都往‘老师责任’上揽的傲慢吧,陈老师。谁都预料不到十年后会发生什么意外。你以为她上了大学,找个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她这十年就会比现在更幸福?”","陈文柏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却冷酷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体制干员,只觉得对方根本不懂长辈心里的刀割之痛,他指着桌上那摞厚厚的画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激动地大声争辩:“同志,你没带过学生,你根本不明白一个做老师的责任!小馨连命都没了……这要是能重新选一次,谁愿意受这种罪!”","靠在办公桌边缘的曲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白夜紧绷冷硬的侧脸、跪地痛哭的老人与角落里的少女之间缓缓扫过,随后抱着手臂,温和却笃定地插了一句:“陈老师,这您可就看岔了。画画也好,推拿也罢,那都是表象。您只看到了她白天的苦,却没看到她半夜那两个小时,是真正为她自己活着的。”","白夜缓缓垂下眼帘。","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深蓝色的制式执勤夹克,以及垂在身侧那双常年练习枪械与挥舞审讯皮鞭的手。","至于更早以前属于她自己的那些痕迹,早就消磨殆尽了。","为自己而活。","为。","自己。","她冷硬的灰眸深处,泛起一层极深、极冷的孤寂与自嘲。","“这世上活着的人,谁身上没有套着几层壳子,陈老师。”","白夜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抬起眼,目光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明明才五十岁却满头斑白,自己一身重病都顾不上的陈文柏:“人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原由活着……有人为了金钱和生计,有人为了权力和地位,也有人像你一样,为了‘老师’这两个字背上的责任。这些理由有好有坏,有的自私也有的高尚。可结果都是一样的,当一个人彻底被身上的壳子填满的时候,他唯独做不了他自己。”","陈文柏愣住了。","他听出了这个冷酷女干员语气里那股异样的沉重,脑海里却冷不丁闪过老伴在电话里叹着气问他“学生重要,你自己的身子骨就不重要了?”,想到自己为了带毕业班,对妻子、对坐月子的女儿、对刚出生的外孙女都未曾尽到的陪伴。","老人张了张嘴,怔怔地看着她:“你……”","白夜猛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那双灰色的眸子如出鞘的刀锋般,直直刺入陈文柏浑浊的眼睛里,字字千钧:“你一辈子都在为学生而活,连自己的命和家人都顾不上;也有人执着于权力与地位,把自己伪装成精密的机器,一辈子都在为头顶的职务而活。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被困住了。可孙馨不一样,她是个笨蛋。”","白夜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挂着“五号”铭牌的女孩,冷硬的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她是别人的女儿,是按摩店技师。可当她回到宿舍拧亮台灯时,因为你十年前那句鼓励,她每天都有整整两个小时,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是在为她自己而活!”","陈文柏呼吸变得急促无比,他转头看向桌上那本被塑封袋珍藏了十年的旧画本,双手死死抓着桌沿,内心那座由世俗标准与教师执念筑起的悔恨壁垒,在白夜冷酷的剖析与孙馨的哭诉下,开始寸寸龟裂:“可……可她最后还是因为那份工作死了……”","“害死她的是那个酒后起歹念的客人,是那个推卸责任的店长,跟你当年的鼓励毫无关系!”白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冷硬的声线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与紧绷,胸膛在深蓝夹克下剧烈起伏了一下,“如果你当年照着她母亲的意思,逼她折断画笔去走那条顺从的路,她这十年连每天最后那两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陈老师,你现在跪在这儿抽自己耳光、否定当年的支持,你这是要当着她的面,亲手把她这十年唯一为自己活过的证明,全都抹杀掉吗?!”","最后一个字落下,狭小的教研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寂静。","陈文柏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曲歌静静地注视着白夜紧绷的侧脸轮廓,看着她耳根处因为情绪波动而再次泛起的微红,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真实的赞赏。","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孙馨。","角落里,孙馨早已被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她痴痴地望着站在光影交界处、替自己把心底所有委屈与骄傲全都喊出来的白夜,随后转过头,看向呆立在地的陈文柏。","她将那双满是笔茧的手叠在自己残破的胸口前,哭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孺慕与期盼:“陈老师,这位姐姐全说中了……这十年,我真的特别幸福!我努力工作,我坚持画画,我也有喜欢我的读者观众……老师,我今天过来,真的是想要谢谢您!”","曲歌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陈文柏僵硬的肩膀,下巴朝着桌上那本厚重的画册与最新原稿一点,语气柔和:“陈老师,听见了吗?这最后一页的评语,您的学生等了整整十年了。”","陈文柏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虽然自己依然看不明白分镜顺序、却一笔一划填满了整整三千多个日夜的沉重画册;他又抬起头,望向角落里满眼期盼、像十年前一样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孙馨。","积郁在老人胸口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悔恨与阴霾,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化作汹涌澎湃的心疼、欣慰与骄傲。","陈文柏猛地撑着桌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用力地将那本被珍藏了十年的旧画本连同最新的原稿捧起来,死死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上。","老人对着角落里的孙馨,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泣不成声地大喊出来:","“小馨……是老师糊涂!老师错怪了自己,更看轻了你啊!老师全听见了,你画得好,你一点都不可笑,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活得干净、活得有价值!老师为你骄傲!这份作业老师收到了,老师给你打满分……你是三班最好的学生,是老师一辈子的好孩子啊!”","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正午阳光偏移了一寸,照在孙馨身上。","嗤……","她周身缠绕的浓稠黑墨与干涸血迹,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如同春日暖阳下的冰雪,迅速开始沸腾、蒸发,化作缕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温和的纯白微光从她体内透出。","错位反折的脚踝与手指骨骼在白光中寸寸归位,手腕上的膏药与肌效贴随之隐去。","那身沾染了死前无尽惊恐与屈辱的按摩馆工作服,化作点点碎光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干净净、洗得发白的市三中蓝白相间宽大高中校服,以及一双一尘不染的白色帆布鞋。","她湿漉漉的散乱长发在脑后重新束成了利落的高马尾,惨白扭曲的面容彻底恢复了十八岁少女时代的清秀与澄澈。","彻底洗净了所有怨气的孙馨站在那缕阳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白校服,苍白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灿烂至极的笑容。","她并拢双腿,对着捧着画册泪流满面的陈文柏,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得像十年前放学时的铃声:","“谢谢陈老师,我毕业啦。”","陈文柏抱着怀里的画册,看着阳光下重回十八岁模样的少女,脸上纵横的老泪终于化作了一抹温和而释然的笑意。","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像是彻底卸下了背负半生的千斤重担,对着孙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等明年六月,把手头这一届孩子送进考场,老师就跟校长申请,往后不再带高三毕业班了。我也该多去你师母那儿了……去抱抱……我的外孙女。”","听到恩师这番话,孙馨清澈的眼眸亮了起来,嘴角的梨涡深深漾开,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仿佛是知道自己的时间快到了一样,孙馨转过头,迈开穿着白帆布鞋的脚,轻飘飘地穿过办公室,停在了门边阴影里的白夜面前。","阳光一缕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孙馨仰起干净清澈的小脸,看着眼前这位冷若冰霜、却用最锋利的话语替自己点醒了恩师的漂亮姐姐。","她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右手。","少女温暖纯净的指尖,极轻、极小心地碰了一下白夜垂在裙侧的冰凉手指。","“谢谢姐姐替我说话。”孙馨眉眼弯弯地看着白夜,露出一个纯真感激的笑容,声音轻柔清脆,“姐姐帮我说出我的心意,我真的好开心。姐姐这么好的人,以后也一定要幸福呀。”","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暖而纯粹,不带丝毫杂念。","白夜在被触碰到的瞬间,整个人如遭微电击中,僵硬地钉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按了按自己死死拉到下巴最顶端的深蓝色执勤夹克领口。","明明办公室里并不热,可她却突然觉得那截紧扣的领口闷得慌,勒得她喉咙微微发紧,连带着夹克下那对失去束缚的饱满胸部都有些发胀。","面对少女那双干净得过分、仿佛能穿透她这层冷酷制服直接看到她心底的清澈眼睛,白夜镜片后的灰眸闪躲了一下。","她竟有些狼狈地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孙馨的视线,紧抿的薄唇动了动,终究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极干涩的鼻音:","“嗯。”","曲歌将白夜这罕见的局促与微表情尽收眼底。","他抬起右手,指尖夹着的收魂符再次亮起温和的微光。","孙馨冲着曲歌感激地点了点头,纯净的少女灵体化作一道流光,顺从地没入符纸之中。","直到屋内的灵力波动彻底敛去,白夜才从刚才那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她迅速抬手,用食指指节推了推鼻梁上的无边框金丝眼镜,将眼底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尽数压回冰面之下。","转过身,一把握住办公室的金属门把手,没有再多看身后那个正将画册贴在脸上老泪纵横的陈文柏一眼。","咔哒一声,门锁拧开。","白夜拉开房门迈出半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声线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平稳:“她的心愿了了,走吧,去收取你的魂珠。”","曲歌将温热的收魂符贴身揣进卫衣内兜,迈步走到门边。","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曲歌脚步微顿,低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与微红的耳根,收起了平时那副散漫戏谑的腔调,压低声音真心实意地道:“刚才谢了,白科长。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共情。”","白夜握着金属门把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纠正他口中那个早已被撤职作废的“白科长”称呼,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松开门把手,踩着那双高挑陡峭的细跟皮鞋,率先朝着走廊外走去,留下一句硬邦邦的尾音在走廊里回荡:","“切,我只是不想在这儿听人哭哭啼啼耽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