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市三中,平稳地汇入市区主干道的车流。
车厢内,车载电台的调频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微光,音响里正低声流淌着一的抒情歌。
前奏的钢琴声缓慢而温柔,压过了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胎噪。
副驾驶座上,白夜罕见地卸下了几分平日里如戒尺般僵直的坐姿。
她后背轻轻靠着真皮椅背,偏过头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梧桐树影。
她的右手食指,正随着电台里的钢琴旋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膝头。
当歌声进入副歌部分时,白夜的嘴唇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隙。
一缕极轻、几不可闻的哼唱声顺着伴奏从她唇齿间溢了出来。
那声音意外的清澈、空灵,每一个转音的切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器般的音准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专业声乐功底。
驾驶座上,曲歌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缓了踩油门的力道,偏过头看了副驾驶一眼。
阳光穿过车窗,落在白夜冷白色的侧脸轮廓与无边框金丝眼镜的镜架上,将她眼尾那点冷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曲歌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旋律:“白大科长今天心情挺不错啊,这嗓子条件这么好,音准也稳,以前专门练过唱歌?”
副驾驶上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白夜搭在膝头敲击节拍的食指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的脊背猛地挺直,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端正笔直的标准坐姿。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节冷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无边框金丝眼镜,随后手臂往前一探,指尖直接按在了中控台的车载电台开关上。
啪嗒一声轻响,婉转的歌声被拦腰截断。
“你听错了。专心开你的车。”白夜收回手,双手重新交叠按在腿上的深蓝色公文包上,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曲歌看着黑下去的电台屏幕,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回前方的路况:“好端端的关它干嘛,我还想再听两句呢。”
白夜冷着脸一言不,直接将头偏向右侧,目光投向车窗玻璃。
深色的防窥车窗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梳得一丝不苟的灰色盘,冷白缺乏血色的脸庞,以及那件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制式执勤夹克。
看着玻璃里那张冷硬陌生的脸,白夜镜片后的灰色眸子微微失焦。
自己刚才……真的唱得有那么好吗?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唱过歌了。
久到刚才那几句旋律滑出喉咙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耳生。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唱了呢?
是调进政治处没日没夜看卷宗的那一年,还是更早以前?
她对着车窗玻璃想了半天,才觉自己竟然连确切的时间都记不清了。
更让她感到一丝隐秘心惊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男人的车上,她会毫无防备地哼出声来?
是因为夹克底下那件勒紧胸廓的高压束胸被他撕碎了,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时顺畅?
还是因为今天在那个笨蛋女鬼身上看到的执念,撬开了她封存已久的记忆?
白夜的眼角余光从车窗倒影里,悄悄掠过身旁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曲歌。
在异策局,在所有人面前,她是一把不能有丝毫偏差的标尺,连叹气都必须计算分寸。
唯独在身边这个混蛋面前,她最难堪的臣服、最羞耻的溃败,甚至刚刚在陈文柏办公室里罕见的失态,全都被他看了个底朝天。
仿佛只要坐进这辆充斥着他霸道阳气的车里,她那身维持了多年的冷硬外壳就失去了伪装的意义。
不用权衡利弊,不用端着架子,甚至连紧绷的声带都替她先一步感到了安心。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个下流胚子身边体会到了久违的“松弛”,白夜心头猛地一凛,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迅收回了落在车窗上的视线。
方向盘转动,黑色路虎揽胜拐进一条僻静的市区林荫道,最终在一栋单身公寓楼下平稳刹停。
引擎熄火,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白夜回过神,双手抓起腿上的深蓝色公文包,右手探向腰侧准备按开安全带卡扣。
曲歌偏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背脊绷成一把戒尺的女人,目光落在她一直死死拉到下巴最顶端的夹克领口上。
“刚才在陈老师办公室里,白大科长剖析起人心来可是字字珠玑啊。”曲歌指尖在方向盘真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散漫,却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温和,“说什么‘当一个人彻底被身上的壳子填满的时候,他唯独做不了他自己’。怎么一出了那个门,就算在我面前,你还依然要维持异策局外务科科长……哦不……是一级调查员的皮囊吗?”
白夜按在安全带红色卡扣上的手指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