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
布鲁塞尔的初秋,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时节的灼热,变得柔和而慵懒。
校园里那些历史悠久的哥特式建筑在阳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倾斜的阴影,红砖墙上攀爬的常春藤已经开始泛起斑驳的红黄色。
微风拂过,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落在铺满鹅卵石的林荫小径上。
路德维希打着那把带有低调蕾丝花边的白色防紫外线阳伞,和夏洛特并肩走在这条小径上。
时间的流逝,在周围的一切事物上都留下了痕迹。
校园里的树木长高了,身边的同学们也都在青春期的催化下,如同拔节的竹子一般迅速地变化着体型和样貌。
但时间唯独在路德维希的身上停滞了。
十四岁的他,依然保持着两年前那副一百四十七厘米的男孩模样。
他身上穿着一件轻薄透气的雪白色长袖防晒服,将苍白的肌肤严密地包裹起来。
那头雪白的长发依旧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庞上,依然是那种仿佛不染尘埃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生长激素的罢工和骨骺线的提前闭合,将他永远地锁在了这个小小的、易碎的躯壳里。
相比之下,走在他身旁的夏洛特·露易丝·三园,则展现出了完全属于这个年纪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穿着深蓝色的初中部定制校服,原本就高挑的身材在这一年里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路德维希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女孩。
对于夏洛特来说,在布鲁塞尔这所历史悠久的学校里,她又度过了孤独的一年。
那场因为盲目听信了某个叫“弦卷心”的女孩教导的“happy”理论,从而在校园里做出了一系列怪异举动,最终导致被原本的小圈子孤立、甚至被当成“讨人厌的怪物”的社交灾难,余波至今仍在。
作为三园家的大小姐,夏洛特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让她根本不可能放下面子,去向那些曾经嘲笑过她、疏远过她的人低声下气地求和好。
她宁愿咬着牙,独自一人维持着那种高傲而孤高的姿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不过,幸好,在那些令人窒息的孤独时刻,还有路德维希。
自从一年前,在这片花圃的角落里,路德维希无意间撞破了夏洛特崩溃大哭的丢脸时刻,并被她强行拽进空教室达成“保密约定”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年里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奇特的转变。
最开始,夏洛特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小鬼头。
毕竟,自己人生中最丢脸、最狼狈的样子,全被那双清澈的绯红色眼睛看在眼里。
每次在校园里偶然遇到,夏洛特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路德维希那平静的眼神里藏着嘲笑。
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夏洛特渐渐发现,除了那些维持着表面客套的泛泛之交,在这所庞大的学校里,她真正能说得上话的,竟然只有这个被她骂作“德国佬”的插班生。
路德维希是一个绝佳的倾听者。
他安静、嘴严,天然呆的性格让他从来不会对夏洛特的抱怨做出任何尖锐的评判或嘲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看着她,听着她发牢骚。
渐渐地,夏洛特对路德维希的看法改变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虚伪社交的校园里,那种不仅能说得上话,还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路德维希那张精致苍白的脸庞,那种雌雄莫辨的脆弱感,在夏洛特的心里,逐渐从“讨厌的小鬼”变成了一种隐秘的、别扭的亲近感。
她开始习惯在午休或者放学后,主动找到路德维希,走在他的阳伞边缘,向他倾吐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我和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去日本,我一定要。。。。。。。。”
夏洛特愤愤不平的声音打破了午后小径上的宁静。
她一边走着,一边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那张化着淡妆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怨念,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深蓝色的制服裙摆随着她有些急促的步伐在微风中翻飞。
路德维希听到这句熟悉的开场白,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绯红色的眼瞳看着夏洛特那张气鼓鼓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习以为常的无奈,轻轻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报复弦卷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今年这才刚刚开学两周的时间,这位三园家的大小姐,已经把这句充满怨念的台词,在他耳边复读了十几遍了。
那个远在日本的、名叫弦卷心的女孩,简直成了夏洛特生命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听到路德维希准确无误地补全了自己的台词,夏洛特不仅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大的支持和认同。
“对!”
夏洛特用力地点了点头,头上的棕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
“我一定要报仇!那个讨人厌的金发。。。。。。”
一边说着,夏洛特一边低下头,目光锁定了脚边的一颗灰白色的小石子。
她仿佛把那颗石子当成了某个远在日本的仇人,抬起穿着黑色制服小皮鞋的脚,愤愤地、用力地踢了出去。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