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李冰十八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站在队列里,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教官问他“你为什么当兵”,他说“打鬼子”。
教官又问“你打过鬼子吗”,他说“没有,但我爹打过”。
教官问“你爹呢”,他说“死了,死在东北”。
教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替你爹接着打”。
那时候虞啸卿站在队列的另一头,听见了这段话。
他记住了李冰。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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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李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疼,但能动,这说明腿还在,没被锯掉。
“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李冰转过头,看见虞啸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师座,您怎么在这?”
“等你醒。”虞啸卿把缸子递给他,“喝点粥。”
李冰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稠稠的,里面还有几片肉,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舍不得咽。
“师座,那封信呢?”
“你不是撕了吗?”
“我说的是我写的那个。”李冰放下缸子,“您看了吗?”
虞啸卿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
“写的啥?”李冰问,“我自己都忘了。”
虞啸卿看着他,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封信写了什么,每一个字都记得。
“师座,我娘眼睛不好,您帮我多寄点钱回去。”
“师座,张立宪死的时候,您哭了吗?我没哭,但心里疼。”
“师座,虞师没了,但咱们还在,您在哪,我就在哪。”
他把这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说:“你写你娘眼睛不好,让你多寄钱。”
“还有呢?”
“还有你说张立宪死的时候,你没哭。”
李冰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
“张立宪那家伙,比我还能打。”他说,“他死了,我难过,但哭不出来,可能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虞啸卿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李冰。”虞啸卿背对着李冰,声音有些哑,“张立宪死的时候,我哭了。”
李冰愣了一下。
“我没让人看见。”虞啸卿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战壕里,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