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开门。我是祁同伟。”
沉默。然后拖鞋踩着地板的声音。门开了。刘新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下面是西裤,皮带系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头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也不像一个在逃的人。更像是出差住酒店。
“祁厅长。”他说,声音很平静,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坐。”
套房的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沙上摊着一本杂志,翻到一篇讲普洱茶的文章。电视遥控器放在扶手上。窗边有一个行李箱,开着,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服。
刘新建关上门,在沙上坐下。他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高育良猜的。”祁同伟没有坐,站在茶几对面。
刘新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高老师还是那么聪明。”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讽刺,也不是敬佩,是一种过来人的平静,“他猜到了也不奇怪。我在这个山庄里住了不知道多少次。赵总——赵瑞龙——以前每年夏天都来。都是我安排的。这个房间也是我常住的那间。”
祁同伟环顾了一下房间。墙上挂着一幅花鸟画,赝品,但裱得很好。窗台上放着一盆蝴蝶兰,是真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刘新建把它也浇了。
“刘新建,你办公桌抽屉里的笔记本,我拿到了。”
刘新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又喝了一口茶。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您拿到了,才走的。笔记本里的东西,够我在里面待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不跑远。”
“跑远有用吗。”刘新建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在赵家干了三十年。从赵立春当副省长的时候就是他的秘书。他退下来以后我继续帮他管钱、管人、管账。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伺候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跑到哪里去?出去连个外卖都不会点。”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唇干干的。
“祁厅长,您坐。您不坐我坐着不自在。”
祁同伟在旁边的单人沙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笔记本里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祁同伟问。
“真的。每一行都是真的。”刘新建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从九八年到现在,赵家所有的资金往来,我经手的每一笔,都在那个本子上。给谁送了多少,谁还了多少,谁拿了钱没办事——我都记着。不是想留后路,是习惯。当管家的人,不记账晚上睡不着。”
“赵立春知道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过问细节。他只管大方向。具体怎么操作,都是我来。他觉得我是个老实人。”
刘新建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祁同伟。
“但您知道吗,祁厅长。老实人记账,记的不是钱。是怕。每一笔账后面都是一个怕。怕对方反水,怕事情败露,怕赵家翻脸不认人。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天天怕,天天记。记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是在防谁。”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湖边的芦苇沙沙响。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走廊里投下一小片绿光。
“刘新建,我要你配合调查。”祁同伟说,“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当事人。”
“我知道。”刘新建把茶杯端起来,现茶凉了,又放下,“我既然没跑远,就是想好了。有些事早晚要还。只是我想还的人——不是赵立春。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