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停了四辆车。两辆便衣的,一辆陆亦可的,一辆派出所的。
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刘三站住了。他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月光照在他左脸的疤上,疤的颜色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
“你说过让我走。”
“我说的是,你打算怎么走是你的事。但我没说我不拦你。”祁同伟走到他面前,“刘三,你杀王文章,是赵瑞龙指使的。你杀张涛,是故意杀人。不管你今天晚上把什么东西交出来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这两条命,你得还。”
刘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然
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祁同伟。祁同伟接了。刘三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在养老院门口的月光下面对面抽着烟。
“二十多年前,我在江边也是这样抽烟的。王文章在水里漂着,我蹲在岸上抽了一根烟,然后走了。”他把烟灰弹在地上,风吹过来,灰散了,“这些天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那天晚上推门进来的不是你老师一个人。还有你们三个——你、侯亮平,还有一个坐轮椅的。你们三个人站在门口,穿着警服,跟那张照片上一样年轻。梦里你问我,刘三,你要去哪。我说我不知道。”
他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把两只手并拢,伸向祁同伟。手腕内侧有刺青,是两个褪了色的蓝字:刘三。那是他自己刺的,大概是怕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
“不走了。”他说。
程度走上前,把刘三的双手铐上了。手铐合上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刘三被带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养老院一眼。
那扇窗户里的台灯还亮着,高育良还坐在藤椅上。也许是在复盘那盘没下完的棋,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祁同伟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程度的车尾灯拐过弯,消失在夜色里。陆亦可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从保安室倒的热水。
他接过来,纸杯很烫,烫得他手指红。他没喝,只是端着。
“那条短信。”陆亦可开口了,“张涛草稿箱里那条没写完的短信,‘赵总’后面空着。技术科刚才恢复了最后一段损坏的数据。空白处其实是写了的,被他自己删了。原文是——‘赵总说刘三还活着,要我闭嘴。我当年替他顶了多少雷。这些事我都记了。如果明天我没了,不是李达康干的,是赵小惠让刘三干的’。”
祁同伟把纸杯里的水喝了。
水已经凉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些柚木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还没落完子的棋盘。他忽然想,明天该把那盘棋下完。
刘三被带走之后,养老院门口空了下来。月光把电动门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铁栅栏,整整齐齐。祁同伟站在门廊下面,手里那个空纸杯已经被他捏扁了。陆亦可靠在车门上,手里的对讲机时不时出轻微的电流声。
“你先回厅里。”祁同伟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刘三的审讯今晚就做,趁他还没改主意。”
“你呢。”
“我陪老师坐一会儿。”
陆亦点了点头,上车动,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杏花林里那些柚木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祁同伟推开高育良的房门。
客厅的灯还是没开,只有书房里那盏台灯亮着,光从推拉门的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黄线。高育良还坐在藤椅上,面前还是那盘残局。毛毯滑到膝盖下面,吴惠芬不在客厅里,大概是去卧室了。
“人带走了。”祁同伟在棋盘对面坐下。
高育良点了点头,拿起一颗白子。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才把棋子落下去。“刘三留的那盘磁带,你听了没有。”
“还没。但张涛手机里那条短信恢复了——是赵小惠让刘三去杀的张涛。”
“不是赵立春。”
“不是。赵立春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他女儿替他把所有事都做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他把棋盘上被吃掉的一颗黑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棋子是柚木的,磨了这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玉。
“赵小惠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几次。她不像她爸。赵立春做事,有狠劲,但也有顾虑。他每走一步都要想后路。赵小惠没有顾虑。她这辈子没有被什么东西压过,不知道怕。一个不知道怕的人,比十个知道怕的人加起来都危险。”他把那颗黑子放回棋盒里,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现在她也进去了。”
“证据够了。刘三的口供、张涛的短信、海南的物业记录、银行转账——每一条都指向她雇凶杀人。”
高育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他的手指按在棋盘的边缘上,指节白。“同伟,这个案子办到现在,该抓的都抓了。你有想过以后的事吗。赵家倒了,李达康也倒了。汉东省的盖子,你掀开了一大半。掀完以后呢。”
祁同伟捏着一颗黑子,没有落。他看着棋盘上那片空角——上次高育良就是在那里下了一子,让整个棋局忽然出现了第三块空地。他当时不明白那一子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我以前觉得,办案就是把该抓的人抓了。现在现,抓人容易。抓完以后,王文华还要读完大学,丁义珍退休以后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郑西坡血压高,儿子在工地上干活——他们的事,案子判完了也完不了。”
“所以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祁同伟把那颗黑子落在空角上。落子声很轻,“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高育良看着那步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把白子放在棋盘上,没有堵祁同伟的气眼,而是在另一个角上开了一片新的。
“你跟你自己下吧。这盘棋我让给你了。”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急促,但声音还是稳的,“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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