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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在犯罪（第1页）

“饺子包好了。三鲜的。”她说。

两个人进了屋。厨房里的灯很亮，锅里水正翻滚着，案板上摆着两排饺子，馅料是虾仁、鸡蛋、韭菜。高小琴一个一个往锅里下，动作不急不慢。

祁同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小琴，我想明年春天在湖边种几棵柚木。”

高小琴回头看了他一眼。“柚木？那是高老师喜欢的东西。你能养活吗。”

“试试。”

高小琴把饺子捞出来，装盘。热气腾腾的，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蘸着醋，一口一口吃。

窗外湖水黑沉沉的，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吃完饭，祁同伟站在湖边，高小琴站在他旁边。

芦苇丛里的野鸭已经不动了，大概睡了。

远处杏花林里的柚木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他想起高育良在养老院里说的那句话——“棋子落到棋盘上，就没办法回头了。”但今晚，他觉得有些棋子，落下去以后不是没办法回头。而是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祁同伟站在湖边，夜风从西山方向吹过来，芦苇丛沙沙地响。

月亮已经升到半空，清冷的光铺在湖面上，把山水庄园那栋灰白色的主楼映得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高小琴回了屋，厨房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她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好像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侯亮平。

“同伟，陈海今天出院了。回他那个小院子了。他让我问你，有空去坐坐。”

“现在？”

“现在。”

祁同伟挂了电话，跟高小琴说了一声就上了车。

从山水庄园到陈海住的江边老房子，要穿过半个城。

晚上车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窗外的汉东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他想起上次去陈海那里，陈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左边裤腿空着一截，说“我骗了侯亮平”。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陈海的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树上那几个干瘪的果子还没掉，挂在枝头，像几盏忘了关的小灯笼。

院门没锁，虚掩着。祁同伟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在播一个深夜纪录片，镜头慢慢推过一片麦田。

陈海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侯亮平坐在沙上，面前放着两个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来了。”陈海转过头，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比上次有血色了一些。他把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边上一块地方。

祁同伟坐下来。三个人。一个坐轮椅，一个坐沙，一个坐板凳。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和窗外枇杷树偶尔被风擦过玻璃的沙沙声。

“刘三全交代了。赵小惠也进去了。大风厂锅炉房里那批材料，已经移送省纪委。”侯亮平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李达康的问题比我们原来想的要重。他不仅在徐明的问题上说谎，还主动配合赵立春压了一批举报。沙书记说他停职之后，纪委那边每天都能收到新的举报材料。”

“赵立春呢。”

“还是老样子。瘫在床上，说话只能说几个字。但是他的法律程序不会停。最高检已经把他在任期间的几项渎职和滥用职权的证据固定了。人瘫了，罪跑不了。”侯亮平把茶杯放下，靠在沙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

陈海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他敲了大概十几下，才开口：“赵立春这个人，我以前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在反贪局，他跟沙瑞金在一个会上。他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有人记。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后来我出事了，躺在医院里，有时候半梦半醒，还能想起他说话的样子。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把我撞成这样的幕后主使，我梦见的不是他凶神恶煞的样子，是他慢悠悠说话的样子。”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在犯罪。”祁同伟说，“他觉得这个省就是他管的，这些地就是他批的。他签字的时候从来不手抖，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直到今年，直到他女儿也被抓了，他才可能有一点点——不是后悔，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以前管用的，现在不管用了。”

窗外枇杷树的枝丫被风推了一下，轻轻敲在玻璃上，两声轻响。

陈海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转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你们知道吗，我醒了以后第一次试着站起来，摔在地上，护工扶我用了十几分钟。我问自己后悔不后悔。想了很久，答案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敲那扇门。还是会接那个电话。还是会一个人出门。”

他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挪开，放在膝盖上，“因为那时候没有别人。只能我去。”

侯亮平低着头，拇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转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三个人从学校门口站到现在，一个坐了轮椅，一个生了白，一个还在办案。谁也不比谁轻松。但谁也不后悔。

“那张照片还在吗。”陈海忽然问，“学校门口那张。”

“在。”侯亮平说，“在陈老那里。他说下回让我带给你们。”

陈海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从眼睛深处泛上来的笑。

“那就让他先收着。我这儿东西多，怕弄丢。”他把目光转向祁同伟，“同伟，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案子差不多结了。赵家倒了，李达康也倒了。你现在在厅里，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缓缓开过，船头的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江对岸的灯火稀稀疏疏，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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