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间,雪之下家那栋日式宅邸里,灯还亮着。
和室很大,塌塌米踩下去会微微陷,蔺草味还在。
走廊那边偶尔有仆人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没人敢在这个时间敲门。
主位坐着雪之下喜久子,蓝色和服把人裹得整整齐齐,胸前那团被布料勒得很满,呼吸的时候领口会跟着动。
她没靠着,背挺得很直,茶就放在手边,看起来已经凉了。
墙上的挂轴她今天看都没看一眼。
坐在下面的是雪之下阳乃。
白天接评估员时穿的那套OL已经换掉,现在是居家用的浅色着物,头发披着,脸上仍是那种让人摸不透的笑。
手指交握在膝上,指腹却在暗处互相搓。
“这次他们派的评估员,感觉不像前一个那么容易唬弄过去。”阳乃先开口,“已经让高城去跟他沟通了。”
喜久子抬眼。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河道扩建工程之前已经有在处理,明天会带他们去检查。”
“那这件事就让你全权处理。”喜久子把茶往旁边挪了一点,“不要让我们失望了。”
“是的,母亲。”
阳乃低头的角度很标准。她站起来时下摆扫过塌塌米,牙关其实咬了一下,喜久子没看她。主位上的女人只当这句话讲完就结束了。
阳乃退到走廊,手才碰到障子,外面已经有脚步声。
不是仆人那种会先报名字的走法。
她侧身让路,对上来的人点了下头。
那女人看起来跟喜久子差不多岁数,银白长发编成双麻花辫,白色高领把胸部勒得很满,灰色窄裙、黑丝,气场比喜久子更沉。
雪之下深冬连正眼都没给孙女。
阳乃把障子带上,走廊木板在脚下响了两声,她没停。
和室里,深冬在喜久子对面坐下。茶也不喝,寒暄也没有。
“喜久子,我让你去寻找卡主的结果如何了?”
喜久子的背还是直的,袖子里的手指却收紧了。
“母亲,千叶这边没有任何卡主的消息,至于东京那边,上井屋的大人不肯卖那边的消息给我。”
深冬看了她两秒。
“真是没用……”
她站起来,窄裙的褶晃了一下。
障子被单手拉开,夜风灌进来,喜久子和服的袖口被吹起一角。
深冬没回头。
走廊上的脚步声愈走愈远,门口砂利被踩得喀喀响。
喜久子坐在主位没动。那句“没用”她吞回去了,也没追出去。
阳乃沿着走廊走回自己房间。木板一格一格响,她没回头看正厅有没有再传出声音。门一关,脸上那层笑先没了。
房间比正厅小,灯只开一盏,梳妆台上还放著白天用过的口红。
她把腰带扯松,前襟松开一点,胸口被勒了一整晚的闷才散掉。
人往坐垫上一坐,手按着额头,先骂了两声才去摸手机。
高城白天保证过。对方会配合。水源的事可以压。结果那个评估员站在干掉的河床前面,还是把话讲出来了。
“那个家伙……气死人。”
手机从袖里掏出来,解锁的时候力道太大,萤幕亮光打在下巴上。通讯录往下划,停在一个没写进家里名簿的号码。她按下去,等了两声。
“我要刘明智的资料。”她说得很快,“今晚整理,明天早上送到我房间。公开的、私下的,能找到的都给我。”
对面应了。她没说谢谢,直接挂掉,手机扔到桌上,壳子磕出一声。
明天还要带人去河道。母亲把事情丢下来了。中间卡住的是那个不肯配合的评估员,还有一个收了钱却压不住场的女人。
阳乃把灯关了。房间暗下去之后她还坐了一会儿,才躺平。
隔日早上,窗纸先白起来。外头有人在扫砂利,声音一下一下的。
阳乃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
衬衫扣到倒数第二颗,西装裤的线很直,头发在脑后夹了一下。
她看过一次手机时间,河道的车会在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