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岳哥就睡着了?
温云清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闭上了眼睛。
炕是热的。
热度从身下一点一点地渗上来,穿过褥子,穿过被子,穿过他的皮肤和肌肉,一直渗到骨头里。
那种热不烫,不燥,不让人烦躁,而是一种温柔的、耐心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温热。
被子是软的。
新絮的棉花蓬松而富有弹性,压在身上的时候不是压迫感,而是包裹感,像被一朵巨大的云轻轻地托着。
枕头的高度刚刚好。
他试过好几次,垫过一个枕头,太矮了,脖子不舒服;垫过两个枕头,太高了,早上起来脖子酸。
最后他折中了一下,一个枕头稍微折一折,就是这个高度。
夜风从窗户纸外面掠过,出呜呜的低吟。
那声音不大,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歌,哼着一没有人记得歌词的、古老的、属于黑夜的歌。
那声音不是吵闹,不是打扰,而是一种陪伴,像是黑夜本身在对他说:别担心,我在呢,你睡吧。
秦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定。
一呼一吸之间间隔均匀,像是一个精准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一下,在黑暗中打出了平稳的节奏。
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不因为这是陌生的环境而变快,也不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变乱。
它就是那样——稳定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
温云清的呼吸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开始和那个节奏同步了。
起初是无意识的。
他的呼吸原本有自己的节奏,比秦岳的快一点,浅一点。
但在那个稳定的节拍器的影响下,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像是一条原本流较快的河流,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更沉稳的河流之后,自然而然地放慢了度,与主流融为一体。
温云清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但事实上——
他很快就睡着了。
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快要睡着了”这个过程。
前一秒他还清醒着,听着秦岳的呼吸声,感受着炕的温度和被子的柔软,脑子里还在转着“我到底能不能睡着”这个念头。
后一秒——也许连“后一秒”都不算——他的意识就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悠悠地、被什么东西托着,没有挣扎,没有抵抗,没有最后的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拉锯战,就那么顺顺利利地、毫无波澜地坠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的、没有任何梦境的睡眠中。
他的身体从紧绷到放松,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眉头舒展开了——那两道因为“我到底能不能睡着”的焦虑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在睡眠降临的那一刹那,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地抚过,所有的褶皱都被熨平了。
肩膀松开了——那两扇因为不确定而微微耸起的肩胛骨,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褥子里,沉进了炕的温暖里,沉进了一种完全卸下防备的松弛中。
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和食指,最后是拇指。那五根手指像是五片被春风融化的雪花,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最后完全摊开,轻轻地搭在被面上,指尖微微上翘,像一朵没有完全绽放的花。
呼吸变了。
变得和秦岳的呼吸一样均匀,一样绵长,一样稳定。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几乎与那个节拍器同步了——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自然而然的趋同,像两把调到了同一个音高的小提琴,即使由不同的人演奏,出的也是同一个频率的声响。
他蜷缩在被窝里,姿态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的猫。
身体微微侧着,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拢在胸前,下巴几乎要缩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