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色松缓了不少,但也没完全放松,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没谁真的不讲规矩礼仪,随心所欲,毕竟一举一动都在皇后眼中。
馥子园也有不少男子来了,与皇后见过礼便成群地吟诗作对去了。
女眷们陪着皇后逛了大半个园子,到厅中歇息,吃点茶水点心,闲谈几句,等着一会儿开宴。
蔺谦本不打算来馥子园,是被同僚拉来的,不出意外地在园子里见到了平阳公主,正与谢家那位小姐站在牡丹丛里说话。
平阳公主身着银朱锦绣裙,佩戴富贵逼人的金镶玉璎珞项圈,髻高高挽起,饰以金簪玉钗,纤纤素手抵在鼻下笑起来,娇艳若桃李。
蔺谦扔下同僚,折了一支正红的牡丹花过去,递到平阳公主面前。
正聊得兴起,平阳公主冷不丁瞥见拿着花的蔺谦,愣了一下,笑容收起:“做什么?”
站在平阳公主另一边的谢瑾窈见此情形,微微挑眉,识趣地走开了,把这一方美景留给痴男怨女,轻轻吸口气,看向别处的风景。
这一看不打紧,却在柳树后现了一道修长身影,着了身苍绿锦袍的男子手握拳撑在树干上。谢瑾窈一顿,顺着那男子的目光,看到的正是平阳公主与蔺谦二人。
“小姐,那是定远侯的次子。”银屏见谢瑾窈盯着柳树后的男子,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裴沉观?险些没认出来。”谢瑾窈道,“他以前也是个如玉公子哥儿,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满楼红袖招,怎么成了……”
成了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大汉!还蓄起了胡子,跟从前的形象大不相同,所以谢瑾窈乍一眼看过去,没能认出来,只觉五官有些眼熟。
金菱笑了笑,道:“在军中操练得久了,哪会细皮嫩肉。”
“也是。”谢瑾窈想到了谢宗钺,一旦有军务在身,便没半点平日里温润国公的气度,一身血性,走在路上能将孩童吓得啼哭不止。
谢瑾窈琢磨裴沉观望向平阳公主的眼神,感觉不大对劲:“这人对平阳……”
“小姐说什么?”银屏好奇地问。
谢瑾窈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淡笑道:“没什么。”
说起来,当初平阳公主选驸马,裴沉观也在其列,只不过没被平阳公主选中。平阳公主一眼相中了端方雅正的谦谦君子,文状元蔺谦。
平阳公主已然成婚,裴沉观或是旁的什么人都不重要了。
“看到这朵花,觉得很衬公主今日的衣裙,便摘下来送给公主了。”蔺谦目光闪烁,不习惯说甜言蜜语,显得有些笨拙。
平阳公主端着架子,道:“你说什么?大声点,本宫没听清。”
“这花衬公主,我帮公主簪上可好?”蔺谦脸都红了,说完便抿紧了唇,捏着花的手往前递了递,担心平阳公主不接受。
平阳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就在蔺谦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平阳公主微微偏头。
蔺谦一愣。
“不是说了要帮本宫簪上,是想本宫自己动手?”平阳公主语调上扬,弯弯的柳叶眉随着笑意变得更弯了。
听音与吟夏两个丫鬟站得远远的,没有上前去打扰驸马公主打情骂俏,彼此对视一眼,忍不住掩着嘴偷笑。
蔺谦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那朵绽放到极致的大红牡丹花簪在平阳公主髻上。平阳公主自己看不到,怕蔺谦粗手笨脚,把她弄成了四不像,回头看向远处的两个丫鬟:“站那么远做什么,快来帮本宫看看,合适吗?”
两个丫鬟这才上前,笑吟吟道:“合适,公主人比花娇!”
平阳公主板起脸,娇斥了一声:“连本宫都敢打趣了。”
“不敢不敢。”两个丫鬟配合平阳公主,端正肃容。
宴席开始了,谢瑾窈才姗姗进到厅里,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周,男子席位在屏风的另一边,单听声音,其中并无太子。
难道是她想错了?皇后操办百花宴只是单纯为了赏花,将玉京城的夫人小姐凑在一起给她解闷儿,不是别有用心?
虽如此想,谢瑾窈却不敢放松警惕。
谢令仪今日也在场,自打宋瑛做了丑事,她也跟着无颜见人,终日躲在清风苑里萎靡不振。百花宴由皇后操办,给谢令仪递了帖子,她推脱不得才前来赴宴,没有与昔日闺中好友聊天,静静坐在一处,整个人灰扑扑的,十分落寞。
待谢瑾窈落座,谢令仪朝她看了几眼。一想到自己的母亲算计谢瑾窈的父亲,谢令仪就羞愧难当,也没脸去找谢瑾窈说话,垂着眸自斟自饮。
酒过三巡,男子席位当中裴沉观最先醉了,引得一众世家子弟打趣:“裴兄在军中向来是大碗喝酒,该练出海量才是,怎么今日换成小小酒杯反倒吃醉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裴沉观身上,包括蔺谦。
裴沉观与蔺谦对上视线,眸光陡然一沉,手里的酒洒了大半,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蔺谦被裴沉观那一眼看得心惊,继而有些困惑,他与此人往日无交集,对方何以对他展露敌意。
蔺谦兀自摇头,要么是他看错了,要么是裴沉观喝多了认错了人。
裴沉观一点也不想看到蔺谦春风得意的样子,借着衣袍被酒打湿的理由,起身离席:“我去换身衣裳,顺便醒醒酒。”
玉色屏风的另一端,一个下人垂着头往谢令仪手中塞了张纸条。谢令仪微微一愣,以食案遮掩,偷偷展开纸条,待看清上面的字,心跳一霎加快。
趁人不注意,谢令仪悄悄离开席位,跟着那个下人在园子里穿梭,脚步越走越快,几乎小跑了起来,酒气涌上脸,双颊晕开了酡红。
停在一间屋子前,下人悄然退开,走远了。谢令仪深深吸气,怀揣着一丝忐忑与隐秘的欣喜,推开了那扇门。
简单的布置,一眼可望到底,烟青色的帘帐被如意纹帐钩挂起,醉卧在床榻上的男子一身苍绿灵芝云纹锦袍,眉目英挺硬朗,气宇轩昂,正是年少成名的小将军裴沉观。
那年裴沉观打马从街上过,俯睥睨间,意气风,桀骜不羁,仿佛天地任他翱翔,无人能掩盖其锋芒。谢令仪一直没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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