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过,两个人说的话却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交费、买菜和上班的事,会给对方留饭,也记得随手关灯,就是没话说。
灯光暗下来以后,她安静地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我们偶尔低声说两句剧情,很多细节我都没注意到。
放到一半,男女主角有一场在雨里拥吻的戏,她看得出神,我侧头看她时,她一直没眨眼。
快结束时,电影里的妻子删掉写了一半的长消息,只留下一句“今晚不回来吃饭”。
郑雪梅侧过脸,压低声音问:“人是不是经常这样?越想认真说,最后发出去的字越少。”
“可能是怕发出去了,只收到一句‘知道了’。”
“也怕对方问回来,自己反倒讲不下去。”她看着银幕,“我删过很多次。”
散场走到自动扶梯口,她又提起丈夫要回来的事。
“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我改了。”
“说来听听。”
她扶着移动扶手,慢慢念出来:“郑志明,你先别讲项目,也别急着告诉我哪天走。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准备留多久。”
“这可比问空调难回答多了。”
“所以这回得让他把话答完。我以前开口就给他退路,这次先坐住,谁也别拿行程把话打断。”她拢了拢衣领,“我也打算告诉他,我在外头找了个人说话,对这个人,也不光是同事那么简单。讲到多深,我还没想好,至少不能把今晚说成普通应酬。”
“那你最怕他怎么回你?”
“他回我一句‘你决定吧’。”郑雪梅看着扶梯下方,“真听见这句,我会跟他吵。以前连吵架都替他省了。”
“然后呢?”
“先让他肯坐下来谈一个晚上。他肯谈,我们再说调动、回家和以后怎么过。他要是只想住几天就走,我也不替他找借口了。”
走出影院,她把这话打住,转头问我:“饿不饿?附近有家日料。”
“你早就查好了?”
“位子我都提前订好了。”
“那走吧。”
她走在前面,外套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接着往前走。
店面不大,座位之间隔着竹帘。
我们选了里面的卡座,点了刺身、天妇罗、寿司和一壶清酒。
郑雪梅从学生时代看过的电影聊到公司新领导,又说自己刚工作时爱写很长的观后感,后来连朋友圈也懒得发。
我就听着,偶尔插几句,多数时候在看她说话。
她说到兴头上会拿筷子比划,说到一半觉得扯远了,又自己笑着收回来。
酒喝到一半,她忽然问:“陈默,你今晚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因为你看电影的时候很好看。今天也比上班的时候好看。”
“那我上班的时候就难看了?”
“上班的时候也好看,就是让人不太敢靠近。”
她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你这人说话有时候……挺让人不好意思的。”
她低头喝了口酒,再抬脸时问:“你今晚出来,你老婆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别光说看了什么片,你说了什么,都得讲给她听。”
郑雪梅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真的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了?”
“我认识很多夫妻,要么老公在外面鬼鬼祟祟,从来不告诉老婆;要么老婆把老公管得死死的,寸步不离。你们这样的,我没见过。”
“她也会吃醋的。上礼拜天她刚收拾过我。”
郑雪梅喝了口清酒:“她知道有我,我心里反倒安稳一点。”她捏着杯子看了我一会儿,“下次再约你,我还会自己买票。你回去跟她讲的时候,别把我说得多可怜。”
我给她添了梅子茶,话题转到她最近学着煎鱼。
第一次鱼皮全粘在锅里,第二次才完整装盘。
她说得懊恼,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她说第二回下锅前,特意在网上查了半个钟头怎么不粘锅,最后发现就是油没烧热。
两个人分掉一壶清酒,她那边多喝了两杯,脸上已经带着酒意,就捧着梅子茶慢慢醒。酒意上来,她说话慢了,也不再端着。
“谢谢你今晚陪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