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祠堂里,长明灯静静燃着。
顾知微坐在供桌旁侧的圈椅上,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朴素无纹,剑柄处却缠着旧得白的丝绦,那是先帝亲手缠上去的,这么多年从未更换过。
她身后站着沈蕙心,再后面是谢府仅剩的十几个家仆,个个换了短打、抄了家伙,聚在了祠堂门口。
谢儆站在祠堂门槛处,面色灰白。
“母亲,”他的声音有些紧,“您还是带着人从后门走吧。我去殿前周旋——”
“你周旋得了吗?”顾知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供桌上一排祖先牌位上,声音平静得出奇,“先卖女儿后卖娘。谢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盘算的。”
谢儆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沈蕙心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到顾知微手中:“老夫人,小娘子他们已经出城了,应无大碍。”
顾知微将纸卷拢入袖中,一只手拿起那柄乌木剑站起身,一只手拄着拐杖,走到祠堂门口,站定。
夜风穿堂而过,将她鬓边几缕银丝吹得微微拂动,她的腰背依然挺直,像她这六十八年人生中的每一个日夜那样。
“开门。”她说。
“母亲。”
“闭嘴。你父亲离世前说过了,谢家,我说的算。”顾知微用拐杖重重敲几下地面,“谢氏、顾家清风世泽、望重士林,绝不屈于荼毒生民、犯上作乱的宵小之辈。”
沈蕙心上前,亲手拔下了门闩。
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门外火把如林,成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敞开的谢府大门,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门内那个挺直的身影上。
他身后跟着数百禁军,刀剑出鞘,甲胄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顾老夫人,”成王的声音从马上传来,带着几分客气的冷意,“深夜叨扰,实在失礼。但有一件要事,需向老夫人请教。”
顾知微站在门内,没有迈出一步,也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微微抬起眼睛,看着马上的成王。
“殿下请说。”
“玉玺。”成王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只要老夫人愿意交出玉玺的下落,本王可以保证谢家上下安然无恙。老夫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跟本王作对,没有好处。”
“殿下,您觉得老身会受你的威胁吗?”顾知微冷笑道,“老身虽已致仕,但仍有天子太师的加封,殿下作为皇子见三师不下马,违式失仪、轻慢师道,该如何处置?”
成王仍一脸不屑:“看来顾老夫人是铁了心要与本王作对了。那本王便先礼后兵了,来人,给我搜。”
“我看谁敢?”顾知微拔出那柄剑,剑身出鞘时出清越的龙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这柄剑是先帝所赐,上可纠亲王僭越不臣之罪,下可斩鱼肉万民的贪官爪牙。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三代帝王,教过满朝文武。殿下今日带兵来谢家,为的是一方玉玺。可殿下有没有想过——”
她举剑平指,剑尖在火光下泛着一道冷光,
“玉玺不过是死物。没有人心,再大的印绶也压不住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殿下今日逼死了老身,日后史书上那一笔,殿下恐怕消受不起。”
成王的脸色沉了下去,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身后的禁军向前逼近了一步,火把的光泼洒过来,映亮了顾知微身后那些老仆们紧握锄头、柴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