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暖阁的熏香是西域进贡的迷迭香,本该安神,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得人心里紧。
永泰公主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赤着的足尖漫不经心地蹭着榻边的鎏金铜炉,炉身映出她眼底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赵文轩跪在冰凉的青砖上,粗布衣衫上的焦痕还未褪去,血腥味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永泰微微蹙眉,像是闻到了什么污秽,指尖把玩的鸽血红宝石戒指转得更快了。
“阿澈,”她开口,声音懒懒散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一身腥气,是想把我这暖阁也变成屠宰场?”
赵文轩垂着头,喉结滚动:“属下该死。”
“该死的事多了去了。”永泰轻笑一声,慢悠悠坐直身子,赤足踩在他肩头碾了碾,“临边镇的火,烧得倒是热闹。怎么,没抓到苏圆圆,就拿那些蝼蚁撒气?”
他肩头吃痛,却不敢动,指节攥得白:“属下只是……不想让他们好过。”
“他们?”永泰脚劲加重,迫使他抬头,目光撞进她含笑却冰冷的眼,“你心里念着的,究竟是那些死人,还是跑掉的活人?”
赵文轩脸色骤变:“公主明鉴,属下只效忠您。”
“效忠?”她收回脚,弯腰捏住他的下巴,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效忠我,就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是自寻死路。温老的暗线在那镇子盘桓了十几年,你一把火烧了,是嫌朝廷追查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保得住你这颗不安分的脑袋?”
他下颌骨被捏得生疼,却梗着脖子:“苏圆圆她坏了我们太多事……”
“又是苏圆圆。”永泰猛地松开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我把你从刑部大牢捞出来时,你可不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时候你跪在我面前,说愿意做我手里最利的刀,现在怎么?刀钝了,还想自己找猎物了?”
赵文轩额角青筋跳了跳:“属下不敢。”
“不敢?”她绕着他踱步,珠钗上的流苏扫过他脸颊,“你敢屠镇,敢放火,敢把我的布局当玩笑,还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是觉得,陪了我几晚,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屈辱:“属下从未……”
“从未什么?”永泰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声音却冷得像冰,“司凛和苏圆圆几番与你交手,你这‘阿澈’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多久了。你说,要是让世人知道,当年血洗不良署的刽子手,是我的裙下之臣,该多有趣?”
赵文轩浑身一僵,屈辱与恐惧交织,却只能死死咬住牙。
“记住你的名字。”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阿澈,是我永泰公主府里头养的一条狗。狗就该有狗的样子,摇尾巴,听命令,不该惦记不属于自己的骨头。”
她转身走向软榻,随手扔给他一块玉佩:“去,把身上的腥气洗干净。今晚过来伺候,要是再让我听见‘苏圆圆’三个字……”
玉佩落在他脚边,冰凉的玉质映出他眼底的阴鸷。
“属下……遵命。”
永泰看着他踉跄起身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腕间的金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条不听话的狗,总要多敲打敲打,才能乖乖听话。至于苏圆圆……倒是个有趣的变数,或许,能让这条狗更锋利些。
夜渐深,公主府的回廊上挂着的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
赵文轩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锦袍,洗去了脸上的血污与黑灰,却洗不掉眼底那股化不开的阴鸷。他捧着铜盆,缓步走进永泰的寝殿时,她正坐在妆镜前,由侍女为她卸下间的珠钗。
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侧脸,语气听不出情绪:“水温烫些,我嫌冷。”
赵文轩默不作声地将铜盆搁在脚踏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些滚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永泰挥退了侍女,殿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的声响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赤着脚踩在他铺开的锦垫上,指尖划过他颈侧的疤痕——那是当年在不良署留下的旧伤。“这疤,倒是比你这张脸耐看些。”她语气轻佻,像在品评一件物件。
赵文轩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今日在暖阁说的话,都记牢了?”永泰抬眸,目光像淬了冰的针,“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你的爪子再利,也得我握着绳才敢伸。苏圆圆是块绊脚石,却不是你能随意啃的骨头,明白吗?”
他低头应道:“明白。”
“明白就好。”永泰轻笑一声,突然抬脚,鞋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听说卫渊出征,司凛现在掌了玄甲卫,他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你说,要是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送回京城给苏圆圆看,她会不会哭?”
赵文轩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随即被他强压下去:“公主想做,属下便去办。”
“办?”永泰收回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卷着寒意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现在还不是时候。温老回了京,苏圆圆的御史台也不是摆设,贸然动司凛,只会打草惊蛇。”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你得学会藏住獠牙。左贤王那边虽败了,但漠南的余部还有可用之处。过几日,你去趟漠北,找右贤王的次子。我记得他与左贤王素有嫌隙,许些好处,让他在漠南闹点动静出来。还有,南边益州,是不是也该派新的监察御史去地方上了。”
赵文轩皱眉:“公主想让漠南再生战火,还是让南边?”
“战火不必燎原,烧得让京中那位坐不住就行。”永泰指尖敲着窗棂,语气漫不经心,“陛下近来总念着边境安稳,若司凛离了京城……”
她没说下去,但眼底的算计已昭然若揭。赵文轩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调虎离山,趁机在京城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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