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陛下望着窗外,“有时候,坏了的东西,反倒比好的更有用。”
刘德安不明所以,却还是恭敬地将锦囊收进了匣子。他看着陛下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复杂,忽然明白,这场看似温情的召见,不过是陛下棋盘上又一步落子。房龄王的两个女儿,从此便是这深宫里的棋子,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陛下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阿玥与阿姝离开后,陛下并未立刻歇下,只是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刘德安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方才陛下看着那包霉斑点点的杏仁酥时,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让他摸不准圣意。
“刘德安。”陛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暖意的凉意。
“老奴在。”刘德安连忙躬身应道。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您潜邸时,老奴便跟在身边,算起来有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啊……”陛下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鬓角的白上,“是看着朕从皇子妃走到今日的,宫里的龌龊,你见得比谁都多。”
刘德安心里一紧,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说这个,只能顺着话头道:“都是托陛下的福,老奴才得以苟活至今。”
“苟活?”陛下轻笑一声,“你刘德安若只是苟活,哪能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她话锋一转,“方才那两个丫头,还有叶樾,你觉得如何?”
刘德安心头微动,谨慎地措辞:“回陛下,明慧县主沉稳,明秀县主机灵,世子……少年老成,都是难得的好孩子。”
“好孩子?”陛下放下茶杯,杯底与矮几碰撞出轻响,“房龄王教出来的孩子,哪有真正的‘好’?”她抬眸看向刘德安,目光锐利如刀,“阿玥的眼泪,阿姝的屈膝,叶樾的‘藏锋’,哪一样不是带着算计?”
刘德安额头渗出细汗,忙道:“陛下圣明,这些小计俩自然瞒不过您。”
“瞒不过就好。”陛下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有些人,就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觉得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她指尖在榻上敲了敲,“你说,那些人是真糊涂,还是觉得朕老了,眼花了?”
刘德安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息怒!老奴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起来吧。”陛下并未看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朕没说你。但你要记住,这宫里的人,脚下都踩着影子,谁的影子干净,谁的影子藏着鬼,朕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房龄王的这几个孩子,是猛虎崽子,看着无害,长大了就能吃人。你替朕看着他们,是本分。但若是有人想借着照看的由头,私下里勾连,或是藏了不该有的心思……”
陛下的声音陡然转冷:“朕记得,当年替先太子传递消息的那个小太监,是你亲手杖毙的吧?”
刘德安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老奴……老奴记得。奴才不敢忘本,更不敢背叛陛下!”
当年那个小太监,是他远房的表侄,因贪墨被废太子抓住把柄,被迫传递消息,事后,是他亲自监刑,三十大板下去,人就没了气。陛下此刻提起这事,分明是在敲打他。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只要越界,便只有死路一条。
“记住就好。”陛下的声音缓和了些,“朕信得过你,但信不过人心。那些县主、世子的赏赐要给足,体面要做足,可他们身边的风吹草动,哪怕是掉了根头,都要一字不落地报给朕。”
“老奴遵旨!”刘德安重重叩,额头上已磕出了红痕。
“下去吧。”陛下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让御膳房炖碗燕窝,要热的。”
刘德安躬身退下,走出暖阁时,才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快步往司礼监走去。
他知道,陛下的这番话,既是试探,更是警告。她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传旨的奴才,而是一个能替她盯紧所有暗流的耳目。而房龄王的那几个孩子,便是陛下眼下最在意的“暗流”。
暖阁内,陛下听着刘德安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帝王术》上。书页上“制衡”二字被朱砂圈了又圈,墨迹早已干透,却依旧透着冰冷的锋芒。
她要的从不是顺从,而是平衡。让房龄王的孩子们留在京城,封县主,赐婚事,是为了制衡房龄;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是为了让这制衡更稳固。
至于刘德安……忠诚是最好用的利器,但也得时时磨一磨,才能确保不会伤到自己。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陛下拿起那包杏仁酥,指尖捻起一块带着霉斑的点心,轻轻碾成粉末。
“苦吗?”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这宫里的日子,比这苦得多呢。”
而清晏居与听竹轩的灯,此刻都亮着。阿玥在灯下缝补着被香灰烫出的衣角,阿姝对着医书辨认着药材,叶樾则在摆弄那副九连环,铜环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都不知道暖阁里的对话,却都在各自的角落里,感受着这深宫里无处不在的寒意。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司凛收到赵舜的密信时,正坐在御史台的值房里核对卷宗。密信是卷在一支箭羽里,由司隶府的暗卫从后窗递进来的,展开不过巴掌大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叶樾身手绝非山野猎户所教,招式藏北境骑兵影子,考校时言语藏锋,恐非池中之物。”
他指尖捏着那纸,目光沉了沉。赵舜是他安插在禁军里最深的暗线,从不说虚言,能让他用“绝非池中之物”来形容,足见叶樾今日在御书房的表现,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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