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比他先一步落地,辫子早在山道上散了个彻底,碎贴在颊侧,鬓角还挂着未融的雪粒,她没有回头看他,径直朝东厢的方向走去,步子却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身后那道沉重却刻意放轻的靴底踩雪声跟上来。
东厢暖阁的门虚掩着,红泥小炉上的炭火已经被丫鬟提前烧旺,一只青瓷酒壶泡在铜盆的热水里,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黄酒特有的焦甜混着几味说不清的药草香,将整间屋子熏得暖融的。
黄三娘披着厚棉袍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脸色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底已有了精神,服了圆圆搓的那几颗金色蜜丸之后,困扰她三年的血气丹瘾症明显松动了大半,连指尖都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止不住地打颤。
楚如雨推门进来,在脚踏上换了棉鞋,走到母亲身边将粥碗接过来搁在炉台边保温,又顺手替她掖了掖滑下来的棉袍领子。
“娘,今日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苏红姑娘亲手盯着我灌下去的,比你还凶。”
黄三娘拉着女儿的手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门帘外头那道迟没迈进来的高大身影上,嘴角便弯了弯。
“世子爷在外头站着做什么,风大,进来吧。”
门帘被人从外面笨拙地挑开,段青南提着一只用草绳穿好的网兜跨了进来,网兜里三条巴掌长的石花鱼还在活蹦乱跳,鱼鳞上沾着碎冰碴子,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他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雪屑,面具底下露出的半张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走到黄三娘跟前站定之后,将鱼递给一旁的丫鬟,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
“路过东市顺手买的,石花鱼肉嫩刺少,清炖放两片姜最是补身子,楚夫人这两日胃口若还没养回来,就先喝鱼汤。”
黄三娘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含笑道:“世子有心了,这鱼确实难得,入冬后东市要卯时排队才买得到,世子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吧。”
段青南耳根倏地红了一截,左手攥着腰带上的铜扣来回摩挲,嘴硬道:“不费事,暗卫营的人顺路带的。”
楚如雨背对着他,正将炉台上的粥碗端起来吹凉,肩胛骨绷得笔直,嘴角却有一丝极浅的弧度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黄三娘是在楚府后宅里沉浮了二十年的人精,一双眼睛比秤杆还准,她看了看世子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又瞧了瞧女儿敛着眼睫不肯转头的侧影,心里头那杆秤早就咣当一声倒了个彻底。
她慢悠悠地从矮榻上撑起身子,朝门外唤了一声。
“翠儿,扶我去后头看药罐子,方才那火候不大对。”
楚如雨转过身来,皱眉道:“娘,外头冷,我去看就是。”
黄三娘摆了摆手,由丫鬟搀着往侧门走去,经过段青南身旁时脚步慢了慢,语气闲适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世子爷坐,那壶黄酒热好了,正是入口的时候,让如雨陪你喝两盏暖身子。”
段青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黄三娘已经带着丫鬟转过了屏风,侧门的棉帘落下来,隔绝了后头的声响。
暖阁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红泥小炉上铜盆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青瓷酒壶在热水里微晃动,溢出一缕缕带着桂花香气的酒汽。
段青南收回视线,在楚如雨对面的黄花梨矮几旁坐下来,右臂还挂着白布吊带。
左手不知往哪里放,先是搁在膝盖上,又挪到桌沿,最后攥住了矮几角上一块凸起的雕花,像个被夫子罚站却找不到地方藏手的蒙童。
“喝吧,去寒气,你那条右臂今日又看来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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