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芽走到半路,停了一下。
不是累了。是根须缠住了什么东西。幽岚看见那些根须从土里拉出一具骨架。很大,像牛,又像龙。骨头是黑色的,亮,像上了漆。骨架被根须缠着,拖在地上,出咔咔的声音。
金芽没理它。继续走。
天上那张嘴往后退了。不是退,是缩。像一条蛇看见了一只猫,身体往后缩,想跑。但它太大了,缩不动。整个天都在抖,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揪起来。
“你在怕。”叶元辰说。
嘴没说话。
“你怕金芽。因为你知道它是什么。”
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叶元辰的腿已经没了。从膝盖往下全没了。他飘在半空中,胸口顶着那颗球,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幽岚站在他下面,仰着头看他,手伸着,够不着。
“金芽是什么?”幽岚问。
叶元辰低头看她。
“它是第一个死的。”他说,“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具尸体。第一个被杀死的生命。第一个人杀人的时候,血流到土里,土里长出了金芽。”
“所以金芽是——”
“是血。”叶元辰说,“是罪。是所有人杀过的人,所有被杀的人,所有流过的血。金芽吃了那些血,长出来了。它一直在吃。吃了三千年。现在它饿了。”
金芽走到天下面了。
它仰起花,对着天上那张嘴。花里有三十八种颜色在转,越转越快,快得像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的,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金芽也有一张嘴。
在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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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
金芽的花全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开一半,是彻底张开。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翻,翻到不能再翻,露出花心。花心里没有花蕊,没有种子,只有一张嘴。
一张很小的嘴。
像婴儿的嘴。粉红色的,嫩嫩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像在找奶喝。
天上那张大嘴看见这张小嘴,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认识。
“你。”大嘴说。
小嘴没说话。它张开了。张得很大,大到不像一张婴儿的嘴。像一个黑洞,像一口井,像一个无底洞。风往里面灌,光往里面流,连天上的云都被吸进去了。
大嘴往后缩得更厉害了。天在皱,像一张纸被人揉成一团。大嘴想闭上,但闭不上了。它的嘴角裂开了,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像眼泪。
“你吃了我一次。”大嘴说,“还不够吗?”
小嘴没说话。它继续张着,继续吸。
大嘴的身体开始往小嘴里掉。不是一整块掉,是一片一片掉。像墙皮脱落,像油漆剥落。每掉一片,天上就多一个窟窿。窟窿后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旧世界在死。
一片一片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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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料
叶元辰胸口的球亮了。
亮得很厉害。球上的纹路在疯狂地转,山川在长,河流在流,森林在往天上窜。球在长大。从拳头大长到苹果大,从苹果大长到西瓜大,从西瓜大长到——
幽岚抱不住了。
球从叶元辰胸口滚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现在它有人头那么大。表面上的山川河流清清楚楚,能看见树,能看见草,能看见河流里的水在流。
球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呼吸。球在一胀一缩,像肺。胀的时候光,缩的时候暗下去。一胀一缩,一胀一缩,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活着。
叶元辰飘在球上面。
他现在只剩下上半身了。腰没了,胸口还在。胸口上的字还在消失,一个字一个字地擦。他的脸已经透明得不像脸了,像一块玻璃,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幽岚看着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红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快没了。”红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