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的魂体在微微颤。
他望着面前这个不知该称为乌婆婆还是古清茗的存在,声音破碎:“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听不懂,婆婆,你在说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不是棋子!”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了。”
古清茗的声音重新变回了乌婆婆那般沙哑而苍老的调子。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无神令,将令牌握在掌中,抬头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我只要你的生命本源,来见一见他,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十万年。”
“你,不要!”辞雨的魂体猛地从地上弹起,又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座坟前,跪在古清茗面前,额头一次又一次地磕在地上。
魂体磕在实地上并不会出声音,可他的姿态卑微。
他抛下了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不要啊前辈,给我留这条命,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了!”
“别这么卑微。”古清茗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几分,她的嗓音从苍老与年轻之间来回切换,最终落在了一种介乎二者之间的调子上,“起来,我不喜欢看你这么窝囊,你是辞雨,你也是他,你不该跪在这的。”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她身上散出来,将辞雨的魂体从地上稳稳地托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再跪下,可那股力量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紧接着,古清茗从袖中颤颤巍巍地取出一颗丹药。
那颗丹通体浑圆,丹身之上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密的道纹在流转,每一道都古老得出了辞雨所能辨认的极限。
她将丹药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下一刻,她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生变化。
那些如枯树皮般堆积在脸上的褶皱一层层地舒展开来,如同被春雨浸润的干涸土地重新变得平整而丰润。
满头稀疏的白从根处涌出乌黑的光泽,如同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洇开,佝偻的脊背一寸寸地挺直,枯瘦如柴的双手重新丰盈起来,皮肤变得白皙而光滑,五指修长如削葱。
她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灰色布袍在灵光中无声地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绿色长裙。
她站在辞雨面前,面容与古清茗一模一样,也与李清茗一模一样。
柳眉入鬓,星眸如渊,朱唇微抿,清冷中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李清茗的眼中是剑的寒芒,古清茗眼里的少女的青涩,而她的眼中,是数万年时光沉淀下来的,说不清是温柔还是疲惫的光。
“我好看吗?”古清茗微微歪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有几分俏皮,“辞雨哥哥。”
辞雨望着那张脸,沉默了:“你,好看。”
“我爱听这话。”
“我带你离开了无伪村,你不能杀我,清茗。”
“辞雨哥哥,”古清茗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中有几分促狭,几分怀念,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深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辞雨魂体的面庞,“哦,不对。我其实也应该叫你文墨哥哥的,可你不是他。”
“什,什么!”辞雨的瞳孔猛地一震。
古文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张脸是他在无伪村时从未认真看过的,古文的眉,古文的眼,古文的鼻梁与下颌的轮廓。
他看着古文,古文看着他,两人的面容在记忆的光影中缓缓重叠。
眉骨的位置完全一致,下颌的弧度分毫不差,他与古文的长相并不完全一样,可所有的轮廓、所有的骨骼、所有藏在皮相之下的根基,都是同一副。
那一刻,辞雨的认知再次剧烈晃动。
古文是他?无伪村里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他又是谁。
“唉——好了,辞雨哥哥。”古清茗轻轻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