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五点半,g市老城区的天还是蒙蒙亮。
陈素珍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在寂静的屋子里“怦怦”跳得格外清晰。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因渗水而留下的淡黄色水渍轮廓。几十年了,它像一幅定格的地图,标记着她从未远行过的人生。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出远门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让她再也无法安躺。她干脆起身,趿拉着拖鞋,在各个房间无声地走了一圈。客厅的老式木沙扶手被她摩挲得温润光滑,儿子小时候在上面磕碰出的小凹痕还在;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阳台,几十年如一日的对话仿佛还飘在晨风里;卧室衣柜的镜子上,还贴着孙女去年送来的一张歪歪扭扭的剪纸蝴蝶。
她走到那个已经立在门厅中央好几天、擦得一尘不染的蓝色行李箱旁,再一次蹲下身,拉开拉链。尽管昨晚已经检查了不下三遍,她还是忍不住要再看一次。
身份证,在随身小包的夹层里,硬硬的卡片边缘透过布料传来安心的触感。她拿出来,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照片上那个略显紧张、头一丝不苟抿在耳后的自己。“陈素珍,年o月日”,这几个字她反复默念,好像第一次认识它们背后所代表的、即将独自远行的自己。
充电线,两根,一根给手机,一根给充电宝,都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换洗衣物,卷成小卷塞在收纳袋里。一双备用的软底鞋。前几天买的真丝围巾,这次也带上了。还有一个小药盒,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感冒药、肠胃药和一小瓶风油精。
“该带的都带了。”她喃喃自语,拉上拉链,锁好箱子。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提醒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将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她走到电话机旁,那部老式座机的听筒被摩挲得有些亮。拿起,放下。又拿起。最终,她选择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略显笨拙地划动,找到儿子的号码,编辑信息:
“浩浩,妈今天跟旅行团出去云南了,六天五晚。行程导游都有安排,你别担心。到了我给你消息。你自己工作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打到这里,她顿住了。想了想,又删掉了后面絮叨的半句,只留下前两句。送。她知道,儿子忙,信息可能很久才会回,甚至可能忙忘了。但了,他就知道她去向了,不会因为打电话到家里无人接听而着急。
至于女儿……她的手指在女儿的头像上悬停片刻,那是他们前几天的甜蜜合影,女儿笑得灿烂。蜜月旅行应该还没结束吧?朋友圈里昨天还晒着马尔代夫的碧海蓝天。算了,不打扰了。她应该也想不起这个妈今天要去哪儿。陈素珍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放进随身小包最里层。
拉着行李箱出门,金属轮子碾过老楼道的水泥地面,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突兀。她回身,仔细锁好那道熟悉的绿色铁门。“咔哒”一声,锁舌归位,也像把一段日常稳稳地锁在了身后。
街道口,天色又亮了一些。
早起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规律而熟悉。偶尔有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陈素珍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张望。这么多年,她极少打车,更多是坐公交。偶尔需要,也是儿子女儿用手机帮她叫。今天,她得自己招手。
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减滑过来,她赶紧招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阿姨,去哪儿?”
“机、机场。”说出这两个字时,陈素珍感到喉咙有点干,心又提了起来。
“好嘞,赶早班机啊?这个点不堵车,很快。”司机爽快地应道,按下计价器。
车子平稳驶出老城区,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巷店铺,逐渐变成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陈素珍紧紧攥着随身小包的带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又忍不住再次去摸包里的身份证。硬硬的卡片还在。她稍稍安心,又想起什么,拉开小包另一侧拉链,确认充电线和充电宝也安然无恙。
“第一次坐飞机啊,阿姨?”司机从后视镜看到她紧张的模样,笑着搭话。
“啊……是,第一次出远门。”陈素珍有些不好意思。
“放宽心,现在飞机安全得很。到了机场跟着指示牌走,或者问工作人员,都行。云南好地方啊,风景美,天气也好,去玩玩挺不错的。”
司机善意的闲聊让陈素珍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望着窗外飞后退的城市景象,第一次用一种“即将离开”的眼光审视这座生活了快六十年的城市。g市,原来从这条路看出去,是这样的。
机场的庞大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陈素珍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付钱、下车、取行李,对司机道谢,这一系列动作她做得有些僵硬。拉着箱子走进出大厅,瞬间被明亮广阔的空间和川流不息的人潮淹没了。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着航班信息,各种指示牌让人眼花缭乱,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动态……一切都是陌生而喧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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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手心开始冒汗。就在这时,一个响亮又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传了过来:
“素珍!陈素珍!这边!看这边!”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集合点,一群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老姐妹正聚在一起,其中穿着鲜艳红花外套的牛萍正用力朝她挥手,脸上是热切的笑容。看到“组织”,陈素珍像找到了救星,赶紧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哎哟,我的老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走丢了呢!”牛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洪亮,她是这次旅行的起人,也是老年大学舞蹈班的活跃分子。
“路上……还好吧?”旁边温婉些的张淑芬关切地问,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