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坐在工位上,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平日里他那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嗓门大得隔三排工位都能听见,可今天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股票k线图红红绿绿地跳动着,他的眼神却像是透过屏幕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空洞得吓人。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桌上泡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褐绿色的叶片舒展开来,像是泡开了一肚子苦水。手机摆在鼠标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几条券商推送的行情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沪指跌o,深成指跌o,创业板指跌。
每一根跳动的k线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尖上剜了一下又一下。
“老周咋了,没精打采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老周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伸手去关屏幕上的股票软件,手指在鼠标上悬了一秒,又缩了回来。他转过头,看见老秦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过道里,杯子里飘出浓郁的茉莉花茶香。老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脸上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刚从外面办事回来,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老秦呀,说起来我心里就难过,”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眼眶猛地一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近股市你没看?”
秦鹏愣了一下,把保温杯往老周桌上一放,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来。他歪着头打量了老周一眼,现这位老同事今天确实不对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衬衫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整个人像是三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我一天忙着办事,没时间看……”老秦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老周这卖的什么关子。他在脑子里飞搜索了一下最近的新闻,隐约记得好像刷到过几条关于股市暴跌的推送,但他那会儿正在跟客户对账,手指一划就划过去了,根本没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咋了?跌了?”
老周听到“跌了”这两个字,像是被人戳中了伤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勉强挤出来的平静:“这几天股市大缩水,几天掉了几百点,这次我亏惨了,十万都没了……”
他说“十万”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秦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溅出来。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问,“十万?你投了多少啊?”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鹏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他在心里飞盘算十万块钱,真不少,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老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幸亏自己没贪,钱就那样放着,前几天全部买三年大额存款了,万幸万幸。
“没想到这股市还是割肉机。”秦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笨拙的共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咋办?”
“还能咋办?”老周把凉茶杯往桌上一顿,出“咔”的一声脆响,杯底残留的茶叶震得晃了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又夹杂着不甘心,“放着有钱再补点仓,总不能割肉卖了?那可就真亏了。”
他说“补仓”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但那种亮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焦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钱补仓,也不知道补进去之后会不会继续跌。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明知道跳下去可能会粉身碎骨,却又心存侥幸地想着也许下面有一张网。
“割肉”这个词让秦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虽然不怎么炒股,但也听说过这个词——割肉,多疼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嫂子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老周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沮丧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慌的紧张。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抓住秦鹏的胳膊,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声音压到了最低,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
“没敢说,你可得给我保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瘫回了椅子里。他的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就是心里难过,给那说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声,“跟死了亲爹一样……也是一下子十万没了,心里多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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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跟死了亲爹一样”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适,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一笑来缓和气氛,但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碎在了脸上。
秦鹏沉默地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和老周认识七八年了,两个人同在一个部门,虽然不是无话不谈的至交,但也是能坐在一起喝酒吹牛的老同事。他太了解老周了——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主儿。能让老周露出这种表情,说明这十万块对他来说,是真的伤筋动骨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事,说轻了不痛不痒,说重了又怕火上浇油。他张了张嘴,想说“钱没了还能再挣”,但觉得这话太轻飘飘了,像是在说风凉话。他又想说“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但这话现在说出来,跟往伤口上撒盐没什么区别。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秦鹏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用力按了按,像是想把一些力气按进他身体里。他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一些,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粗粝的温暖:
“下班去喝一杯,会好的,男人吗?要拿得起放得下……”
他说“拿得起放得下”这六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气。十万块啊,搁谁身上能轻易放得下?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了。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安慰不需要太多语言,一杯酒,一个眼神,一个拍肩膀的动作,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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