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跟着赵敏护士的节奏呼吸,但疼痛太剧烈了,她的呼吸很快就乱了,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赵敏护士没有不耐烦,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引导,声音不急不缓,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小护士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赵姐,要不要叫医生来看一下?她这个血压——”
“再观察一下。”赵敏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小护士听得到,“初产妇,产程还没那么快,先稳定一下情绪,情绪波动也会影响血压。”
小护士点了点头,拿起血压计放回推车上。
这时候李芳端着一碗小米粥出来了,粥熬得浓稠金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一看就是用心熬了很久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茶几上,蹲在张月面前,声音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乡下女人:“月月,来,妈喂你吃两口。这次不是鸡汤了,是清粥,不会恶心的,你尝尝看。”
张月睁开眼,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李芳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她妈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看她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哎哟,怎么又哭了?”李芳赶紧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哭什么哭,生孩子是高兴的事,你这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等会儿把妆哭花了——哦对,你没化妆,那没事,哭吧哭吧,哭出来舒服些。”
张月被李芳最后一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笑到一半又被一阵疼痛打断了,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扭曲得很。肖毅然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但想了想刚才两次被怼的经历,又把嘴闭上了。
赵敏护士站起身,看了看手表,对李芳说:“阿姨,让她先把粥喝了,十分钟之后我们再量一次血压。如果血压降下来了,就在家再待一会儿,等宫缩到两三分钟一次了再去医院也不迟;如果血压还高,那就得马上送医院了。”
李芳连连点头:“好好好,谢谢大夫,辛苦了辛苦了。”
赵敏护士笑了笑:“我不是大夫,我是护士。不过您放心,我们都有经验。”
她又看了一眼肖毅然,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也别傻站着了,做点有用的事。肖毅然莫名其妙地读懂了那个眼神,赶紧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张月手边,然后又退回到两米外的安全距离。
李芳一勺一勺地喂张月喝粥,张月这次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小米粥确实很清淡,带着谷物本身的微甜,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那种翻涌的恶心感竟然真的消退了一些。
“妈。”张月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嗯?”
“您生毅然的时候,真的疼了两天两夜吗?”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秋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那可不,妈还能骗你?那时候在乡下,你爷爷还重男轻女,我怀毅然的时候他就说了,要是生个丫头就接着生,生到有儿子为止。后来疼了两天两夜,生下来是个带把的,你爷爷高兴得杀了一只老母鸡给我炖汤。”
肖毅然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妈,这些事您就别说了,多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李芳白了他一眼,“你从哪儿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月月现在不是在经历同样的事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肖毅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茶几上的东西,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张月看着丈夫窘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疼痛还在,一阵一阵地侵袭着她的身体,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感觉好像松动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小米粥温润的气息。
“月月,再来一口。”李芳又舀起一勺粥送过来。
张月乖乖地张嘴吃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和这个屋子里紧张的气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张月吃完最后一口粥,靠在沙上微微喘着气。李芳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肖毅然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在张月身边坐下,但身体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温度会烫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