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强撑
今日周儁回来的早。
刚一进门,薛奕上前来为他换去外袍。梁简立刻会意,带着其他宫人退了下去。
“信物都给游质了?”周儁问。
明知故问。他真要过问这件事,根本不必问薛奕。
薛奕“嗯”了一声,手里不停。她现在对这些事渐渐熟练起来,就算心中惊涛骇浪,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太多。
没一会,她便帮周儁换好了衣服,她转过身,正要把外袍收好,便被周儁一揽。
那大手横过她的腰间,结结实实地把她圈回身边。周儁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
“给了什么?”确实也是,十年困于宫墙,这样瘦弱的身躯,当然只含着这样孱弱的力量。
哪怕由朱津这样当面欺压,哪怕得知了蒲望的死讯,那样日日夜夜在梦中纠缠的面孔,那样原以为刻骨铭心的仇恨,在他们生死相隔之际,竟也只能化作这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哀鸣。
孙节侍奉在旁,似有所感触,越发低下头,不敢惊动这陷在自己情绪之中的皇帝。洛阳往河内,原也是平坦的大道。
但这一行“逃亡”,毕竟是往北、往上党撤去的,如今早已过了那坦途的路口,再想要掉头往东,就只有小道了。
若不是朱津胯下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连山路也不惧,此刻载着皇帝与他二人,恐怕也跑不了多远。
半晌,这短暂的发泄结束,帐中皇帝的情绪慢慢平复,只是声音还带着似是哭腔又似恨意的喑哑。
隐隐约约的震动也随着二人紧紧贴着的腰腹传来。短短四字,话音未落,殿前这些宫周还不曾回神,朱津却早已欣慰地笑出声来,仿佛不需听完便能笃定皇帝的屈服,伸手,又是一招。
他一面注视着皇帝,一面扬声下令:半晌,朱津突然道,又后退一步,然后大步走出帐外。
端看那背影,竟透着一丝狼狈。逢珪说了一半,抬头,才发觉了朱津的出神,不由地出声询问,“……明公?”
朱津这才恍然回神。然而,此子再怎么爽朗,再怎么率真,对于这几人而言,却无异于是青面獠牙,面露凶光!
毕竟徐军这阵仗,好似倾巢而出,恐怕连洛阳城都可以不要了,也不管不顾,只为把这几人尽数杀了便泄愤了!
“明公如此犹疑,是有何顾虑?”逢珪问。看那架势,是誓要把朱津最爱重的这只精兵尽数绞杀于光天化日之下!
此刻,这个蒲望之子才又回过头来,冲着几个又惊又怒的将领朗然一笑。听闻此言,饶是朱津,脸色也是一变。
不为旁的,皇帝面上说得轻巧,但二人离得这么近,正当她说,朱津凝神去听时……
她藏在被衾下的手已悄然探出!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面对这样到自负有些猖狂的军令,就算是朱津这样的积威之下,他们也不敢如此领命而去。
“纵使真与那周儁真撞了面,我的马儿也能把我载回河内治所——”
薛奕讶然抬头,却见朱津神色沉稳,竟不似作伪。如她先前所料,周儁果然把这些士兵收拢得服服帖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他要开口,俱都静了下来。
见此情形,薛奕原本应当该宽心的。这是来救她的人。
但她只在那支救命的箭射来时,短暂地宽慰了一刻,随即便又提心吊胆起来——
这些兵士对朱津不屑,对她漠视,却对周儁如此言听计从。
不难想象,等她被带回洛阳,若是王邈孙节当真被朱津所害,她失了左膀右臂,又被周儁所救,他将会是怎样的志得意满,又会怎样恃恩待她。
薛奕胸口起伏,凝眸望去,盯着那缓缓转回的背影,如临大敌。
然而,当周儁真正驱马转过身来时,她的心绪却是一滞,忘记了掩饰,面上只露出真切的讶然来。
十年,竟给了这人如此猖獗的底气,哪怕如今被薛奕逼到墙角了,也有自信能在一个……不,半个时辰内,解决她这个“小脾气”!
念及此,薛奕嘴唇翕动,胸口起伏,眼中怒火更甚。“陛下说的是。”那周儁忙道,似乎也看出了她眼里的不赞成和嫌弃,往身侧一招手,唤来一个下属,又凭空变出来一般把一样东西呈到她的面前——
朱津的头颅。孟尚骤然明白过来,满头大汗,几欲堵上他的嘴,忙道,“怪不得太后要下属提点将军注意些言行……这种话说出来,任谁也会觉得将军犯上啊!没立后是没立后,可后宫里的宫人本就不少,何况这位——将军竟不知道么?这可是聂家里最小的那个女儿,去岁入宫做了贵人……朱津亲自保的媒!”
周儁呆立在了原地。孟尚一愣,干笑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那逢珪还坐拥重兵,就在城下虎视眈眈呢,哪怕要图谋这些,也不急于一时啊。”
“逢珪?对了是那个朱津手下的……对!……还有个逢珪!”周儁说着,兀自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快活起来了,两步并做一步走下阶去,把还在措辞的孟尚落在原地。
她被吓了一跳,但旋即又镇定下来,看向周儁,明白了他的用意。
实在是大胆,可确实也是个离奇却有趣的法子。
周儁见她明白了,也冲她呲牙笑起来,她便也稳住身形,又冲他点了点头。
趁着二人姿态亲近,趁着朱津整夜未眠,趁着那话把朱津的思绪拉去了建宁七年,就这么安静地抵上了朱津的腰侧!
也许是二人推心置腹,他竟丝毫不掩饰方才连逢珪的半句话也未曾听进去,转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方才一定要皇帝穿上的那细甲也被他忘记一般,孤零零地一直挂在他手里,直到他转身,匆忙离开这龙帐,也再未想起过。
如果他不曾在南阳城下身亡的话。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一骑信使自朱府而出,一路往南疾驰,出城而去。
从京城洛阳到那南阳城,可谓是一路坦途,当中更是横着一座伊阙关,理应是安全极了。然而,这封信翻山越水,究竟没能到裴方手中——
只过伊阙关半日,这信便被劫了。众人愕然,那目光自然又都落到了这位王邈身上。大抵不少人心中在犯嘀咕,疑惑朱津与这等帝党老顽固向来不和,但为何会突然在此时发难。唯独那朱津说完话,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趁着众人都在打量王邈时,把目光又悄然挪回了孙节身上。
果然,王司徒历经三帝,哪怕朱津这样发难,面色也不改,但孙节就不同了。
一听“军情”、“来信”,孙节原先与他暗讽也不曾变色的老脸上,遽然出现了一丝裂隙一般的惊疑。
一道绊马索,一张网,那信使被五花大绑带至“匪首”面前。“并非是托某传话。太后知晓如今清剿贼寇才是要事,只命属下回报宫内安好,旁的都等洛阳安定后再说。”孟尚犹豫一瞬,也凑近了,蹲下来,“但天子——”
闻言,周儁的动作一顿,他正色回头,盯着孟尚。这话,她说得隐忍痛苦,朱津却似瞧见了什么可人的戏码,笑得肆意,等她说完了,才好整以暇,不答反问:
“陛下这话,自己都说得磕磕绊绊,想要骗臣,恐怕还差些火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