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拽他回屋去,铺开那叠竹纸,歪过脑袋:“你看看。”
他看过去,最上面一张写着: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眨眨眼。
他道:“这是夏末秋初。”
意思是,季节不对。
净慈一愣,赶紧翻下一张: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道:“这是夜间。”
意思是,时辰不对。
净慈又下一张: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他道:“你长大再写这句。”
意思是——净慈不知道什么意思:“为何?”
因为是闺阁妇人深夜思念夫君,你少说再过十年吧?他又沉默。
好在小娘子也不追问,只是殷切看着他:“快写几句你喜欢的给我。不会写不出来吧?”
蔺惟之摇摇头,提起笔。
第一句是,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第二句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买杏花。
第三句是——
何字落下,他的笔顿住。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净慈却已经问,“是这句吗?这不是情诗吗?小阿兄还看情诗啊?”
蔺惟之眉心一抽,无奈回她:“谁读诗还特意摘选。”
“也是。”她摸一摸脑袋,“那你要写这句吗?”
“不写。”他另起一行,只写了,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凤凰山?是西湖那个凤凰山吗?”
“你竟是杭州人。”
他本意是嘲讽她不读苏轼为西湖写的诗文,然而净慈摇摇头:“我不是杭州人啊!我不是同你说过吗,我家是宁波定海人士。不过我生在杭州,因为我爹早早来杭州府学读书,又考中举人分到一个九品小官。现在我爹可是从七品了,他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我娘亲说,举人七品也到头了。她觉得可惜,我却觉得,这恰好佐证我爹已经在尽力办好差事……”
蔺惟之叹口气,放下笔,将竹纸还给她。
“谢谢小阿兄。”她又看一遍,“小阿兄,你是什么字?”
“台阁。”
“我堂姊叫我练二王风格的小楷。”净慈嘀咕,“她真是看得起我,叫我学王羲之?我写小鸡啄米楷差不多。”
“慢慢练。”他问,“还有事吗?”
“有,有。”净慈这才想起来正事,“小阿兄,我父亲有个学院衙门的友人,来家中做客时时常探讨,是否应该为了杜绝倭寇祸患而禁市,取消浙江市舶司。我不知道科试会不会考啊,我只是想起来,就赶紧跟你说。”
蔺惟之微微讶异,看她一眼,认真道:“多谢。”
“不客气。”净慈高兴道,“反正近些年,浙江各府人都在争论这件事,宁波人肯定是不想的,没了市舶司,我们的码头和船只就没用了。但是其他府的人又觉得,都怪宁波府带来倭寇,连累各府赋税都要抽走一部分养部曲。只是你从顺天来,可能不清楚。”
他又说一遍:“多谢。”
“不客气!”
净慈高兴得过了头,抱着那叠竹纸,几下跑出去,两只兔子又倏地开在最后的小雨里。他望一望,兔子走了,雨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