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他父亲,听不懂一句扬州话。和他说扬州,怕是想起隋炀帝都比“祖籍”多。
只要京城还是顺天,顺天就是那座最巍峨的城池。就像靖难之前应天府才是。
权柄在何处,钱最终就会流向何处,商人说话不管用。
苏慎点点头,又笑着拍他背:“惟之阿弟才来多久,已经很了解我们浙江人。”
蔺惟之才想回复,看清湖面,脸色一变。
净慈被嘲笑,站在船尾怒指那人:“胜之不武。”
“又没有人说,绝不许三个郎君一条舟。”徐靖渊抱胸,“你是谁家的?这么小就这么横?”
“你管我?”
净慈不屑理他,专心划动舟楫。徐靖渊指挥小舟靠近,趁她不备,窜到背后大叫一声——
净慈一惊,脚踝一歪,身体连着倒落,斜斜坠进湖里。
众人皆惊,徐靖渊赶忙伸手去捞:“喂——”
韫妙嘶吼:“漪漪!”
净慈却忽然下去一大截,脸再露不出了。他错愕,想要跟着跳下去时,听舟上另一阿姊惊呼:“是水草!直接缠她下去了!”
徐靖渊张大嘴,顿时不敢跳了,只敢转向岸边怒吼:“救人啊!”
可仆从也听见水草二字,犹犹豫豫没有动静。他们水性是好,但不能有水草,越懂水越知道水草可怖。
净慈两只手一直晃,指腹间或露出水面。徐靖渊吓得快哭了,咬一咬牙要跳,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旁直直跳进水面。
净慈会凫水的。她努力蹬着双踝,想挣脱水草,但越缠越紧,襦裙愈发重,她快喘不过气——
捆缚脚踝的水草好像忽然离开了。
她被人紧紧托在臂弯里。蔺惟之屏息飞快游出水面,一把拽她手臂,往岸边抱过去。
净慈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顾不上自己,蹲下担忧看她:“净慈?”
她侧过头,勉力呕出去两口积水,看他一眼,哇地哭出声:“小阿兄——”
按理说,七岁也不该扑进非亲非故的小郎君怀里。但后怕涌上来,她不管不顾靠着他肩头哭,听见小娘子们都在骂徐靖渊,催他道歉。
徐靖渊自己也悔恨,慌忙过来看她:“你还好吗?抱歉,实在抱歉,我以为大家都会水——”
蔺惟之冷冷扫他一眼:“离远点。”
“实在对不住。”他哽咽道,“我真不是想你落水,我就是想吓你一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净慈攥着蔺惟之肩头衣衫,别开脸不理会他,抽泣慢慢平息。察觉小阿兄在她背上轻柔拍了拍,心头更加委屈。
“我妹妹呢?”程齐忽然在人群外吼,“我妹妹呢?”
蔺惟之额角一抽。
他终于拨开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净慈:“没事吧?没事吧?人没事吧?”
确定她没事,起身抡起拳头就要打徐靖渊。韫妙多一个心眼,拉住他道:“齐阿兄,不是打人的时候,你先送漪漪归家。”
程齐看清是左参政家的幺儿,心头也惊了一下,这一拳下去,是帮妹妹出了气,父母要有大麻烦。及时收回手,要去抱净慈。
净慈瓮声瓮气:“我要小阿兄抱。”
程齐迟疑:“这——”
“才七岁,不妨事。没人会议论。”琼妙帮忙整理襦裙,低声叮嘱,“快回去,她吓到了。”
净慈又哭着说:“我要回家。”
蔺惟之听见,眉眼微垂,将人打横抱起来就走。
看着这小郎君大步离开的背影,琼妙微微拧眉。
韫妙担心道:“应当没事吧?我看她呛了两口水,都吐出来了。”但是呛过水,次日可能会发高热。
“无妨,睡一觉就好了。”琼妙一顿,忽然俯身,低声同妹妹说,“韫妹,阿姊方才忽然有一种极为古怪的直觉。”
“嗯?”
琼妙一停,摇一摇头。过些年再看吧,光阴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