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枕寂兀自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再想了,不断回忆无法更改的过去,只会让自己深陷在痛苦中难以脱身。
“人都要向前看。”始终未置一词的谢泛浪难得正经地搬出一句宽慰人的老话,也是真理。
几人在城外一间客栈暂时住下,最终决定兵分两路。谢泛浪和郗别鹤两人西行凛阳城,而李韶景和风枕寂则与李思游一路北上,前往浥北,同时打探李思湲的消息。
“你的姐姐有什么易于注意到的特点吗?”风枕寂请来的画师铺好纸,提笔望向李思游,李韶景顺势走到她一旁磨墨。
李思游稍作思考,便说道:
“她很瘦,但因为经常和阿母吵架,所以眼睛常常肿着,是哭的,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这样了。嘴唇很薄,像被人一层层打薄削去,所以看起来不如同龄人年轻,剩下的实在没有什么特征……对了,她离开家的时候,拿走了家中一把伞。”
那时李思游太小了,只能记得是一个晴雨天,李思湲拿走一把油纸伞,影子没入门前的浅水坑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画师依言勾勒出一份画像,李思游打眼一看,只有六七分像,不过李思游已经很满意了,又叫画师多画了几份交到她们五人手中。
五人分别那日,昴州罕见地下起雨,李思游再次踏上了寻亲之路。
这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了画像可以事半功倍,她们拿着画像四处奔走,得到的结果不过是是没有、不认识、不知道。
一个月就这样毫无音讯地过去了,她们离昴州也越来越远。
李韶景这一行人去到哪里,哪里便要下一场不大不小却足够淋湿地面的雨。这日,因为雨下得太大,她们便在客栈里停留一日,暂时不去打探李思湲的消息。
入了夜,平日里看似顽强的李思游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先是几声若有若无地抽泣,逐渐不加掩饰的声音,等到李韶景和风枕寂两人闻声而来时,看到的就是李思游嚎啕大哭的模样。
“你别难过,我们还有浥北没去呢,说不定……说不定你姐姐现在就在浥北等着你、盼着你呢!”李韶景一面给李思游擦泪,一面说好话安慰她。
“……会么?”李思游几近绝望了。
“一定会的。”李韶景不假思索。
她没有想过,自己的随口安慰会成为李思游心中最有分量的救命稻草,也不敢去想,如果她们要找的李思湲不在浥北也不在凛阳城,李思游会悲痛成什么样子。
风枕寂独自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不会说哄人的话,不是一直不会,而是她想哄一哄的人已经离去了太久,她便失去了这种能力。她拉开门,转身迈进幽深的黑暗里。
檐下滴雨,滴过她浓墨的忧愁。
她凭栏远眺,看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闪烁着温暖而幸福的光。明明灭灭的希望。
风枕寂曾经多盼望昴州能下一场雨,偏她生不逢时,冬日逢大寒,夏日又遇大旱,天灾人祸并驾齐驱,先后置阿母与妹妹于死地。
黑夜里传来一声自嘲的叹息。她者的幸福真假难辨,唯有自身的孤苦如此真实。
李韶景余光见窗外有伶仃的身影,猜测风枕寂大抵想起了妹妹,安抚好李思游后,李韶景便独自撑了一把伞,默默走到风枕寂身后。
“……迄今为止,我们仍然没有任何关于李思湲消息。风当家,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她吗?”李韶景看不见雨幕里风枕寂那叆叇般的眼睛。
“多少年过去了,即便李思湲还活着,也是容貌已改,风华不再。待两姐妹擦肩,她们还能认得出彼此么?”风枕寂表情很淡漠。
李韶景知道对方不是不在意,而是心中早有答案,也想到更不好的一种可能,就是姐妹两人这一生不会再有一次擦肩。
“所以我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今天。对李姑娘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寻找和无穷的等待,失望才不会压垮她。”李韶景这样说。
风枕寂一言不发,两个人静静地听滴滴答答的雨声。
时间在走,雨也在走。
风枕寂抬手,接住了檐下噼里啪啦的一串雨。直至雨水溢满,从狭窄的指缝里溜出,她才不舍地放下,任它们肆意流淌。
雨水尚且留不住,时间又如何可以截停?
只怕往事重演,一切希望都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