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诗的血墙沦为历史的残碑,她的手什么都握不住了。
……
院前那棵古树,已经褪去了一层皮。
风枕寂从外面回来,见风盈香一头撞在了树上,额头上满是血,惊得几乎要失声。
“姐姐,别担心,我发现只要一直撞树,脑袋的痛就可以让我感觉不到牙的痛了,只是撞多了会睡过去……睡过去,就不会牙疼了,也不再需要吃东西了……这叫‘一举两得’,姐姐,我是不是好聪明?”风盈香笑道。
风枕寂贴着风盈香的脑袋,哽咽地说:“嗯,这世间根本找不出第二个像阿香一样聪明灵慧的人。”
风枕寂亲手喂给风盈香的树皮磨平了她的一双虎牙,以至于她笑起来钝钝的,说话也愈发含糊不清,树皮把她所有的牙都磨得矮小不堪。她常常和风枕寂说着话,嘴里就流出细细的血丝。
“我听说江湖中有一门派,名叫万青门,那里的医者或许可以治好你的病。等风雪一停,我就带你离开浥北,去那里寻医。”
赈灾粮迟迟未到,她们都不一定能熬过这场风雪,所谓官兵竟还挨家挨户搜掠粮食。风枕寂哪里有粮食能给,可“只有贱命一条,要杀要剐随意处置”那种话她又说不出。
她不能舍去这条命,不能像阿娘和阿母一样把风盈香留在这惨痛的人间,只好暂时求饶,求官兵放过她们这一次。
次数一多,官兵也不耐烦,把风枕寂和风盈香赶出去,这房子也就不属于她们了,她们只得立刻往万青门去。
“房子不是什么好房子,诗倒是好诗,若不为人所用真是可惜啊。”
一位大人抚摸过墙上的字,仿佛目睹了风盈香的椎心泣血,也看见了自己璀璨前途。
……
她们从春走到夏,也只是从浥北走到昴州,离万青门还有很远的路。
昴州久不降雨,又疫病横行,人人自危,情况不比浥北好,风枕寂与风盈香途径至此不过一日,风盈香便被传染了疫病,身体每况愈下。
万青门显然是去不成了,她们住进一间或许死过人的老房子里,每日为生存发愁。
“姐姐……我要死了吗?”
“胡说。”风枕寂强颜欢笑,她硬生生抬起嘴角,殊不知低垂的眉眼早就是被命运打压的样子。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风盈香至少还是清醒的,没有晕晕沉沉,所以风枕寂偶尔还会抱她到窗外看一看,等她一睡自己便出去寻医问药,但也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
后来风盈香清醒的时间都很少。某天她忽然对风枕寂说:
“姐姐,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哪里?昴州吗?”
“这里呀,姐姐。”风盈香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声音虚渺到几乎要随风而去,“可是……这是我和姐姐唯一的连系,我舍不得它,也舍不得你……”
“……傻丫头。”风枕寂几乎泣不成声。
风盈香这么说,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人之将死,自有感知罢了。
“我还有一个小小……小小的愿望,姐姐可不可以满足我?”
风枕寂连连点头,可是风盈香的愿望出乎意料地简单——她要一把琴,还要风枕寂帮她拿出自己贴身带着的未成之书。
坐在琴前是根生灰的断弦,埋在书堆里是个突兀的错字。
她失去了灵气,也失去了生气。
“姐姐,你……在我怀里哭吧……如果你一次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尽,以后就再也不会痛苦了,对不对……?”风盈香看风枕寂情绪低落,忙抱住了她。
对吗?
……对的。
风枕寂泪水翻涌,痛苦鱼贯而出。
这样才华溢满的人,一生中好像总是少了许多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