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轻猛然掀开被褥起身,只见自己里裤湿了大半,身侧床褥更是浸开深痕一片。
而榻上那人,早已无地自容,整张脸如鹌鹑般将头深深埋进枕中,一副恨不能原地消失的模样。
顾见轻眸色一暗,快速俯身,长手一捞,老鹰捉小鸡般,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来……”
话音未落,却对上一双偷偷抬起的眼睛。
颜可期缩着脖子,悄悄瞅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睫,小手怯怯抱拳,声音软软糯糯:
“顾见轻?”
“……”被叫之人毫无反应。
“摄政王?王爷?”
“哼!”被叫之人傲娇中带着骄傲。
颜可期无奈!难道人越大,心眼越小?顾见轻的心眼简直可媲美针孔。
不就是尿床,谁小时候没尿过。但他转念一想,如今寄人篱下,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忙挤出讨好的笑,软下声音:“兄长,好兄长……我平日可不这样,都怪你,昨夜喂我喝那么多水,我才这样的。”
心里却嘀咕:整整两缸!说到底全赖你!
说着,还伸手轻轻扯了扯顾见轻的衣角。
顾见轻闻言一怔,小孩的话半个字也不能信。哪来的两缸水?分明只一碗水,便能尿床?
看来往后睡前,连一滴水也不能让他沾了。
不过,见对方一脸无辜又可怜的模样,他神色微缓,将衣袍轻轻抽回。
可随即却闻到一丝异味,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终究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这次便饶过你,下不为例!”
“是是是!”颜可期见他松口,连忙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我就知道兄长待我最好,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兄长!”
“用得着时叫兄长,用不着时便指名道姓、骂骂咧咧。”顾见轻冷笑一声,“你这‘随机应变’的本事,倒真练得炉火纯青。”
“来人,备水。本王……与殿下需沐浴更衣。”
府中杂役一听,交换了下眼神,眼中神色变化莫测,似玩味,似唾弃。
皇亲贵胄府上常年备着热水,摄政王府自然也不例外。
不一会儿,下人们便已将两桶浴汤准备妥当。
管家福全还格外细心,在颜可期的浴汤中添了几味温养安神的药材。
他轻叩房门,声量恰好:“公子、殿下,浴汤已备好,可随时入浴。”
“衣物可备下了?”顾见轻这才想起,还未让人为颜可期准备常服。
“回公子,殿下随行物品中便有锦袍数件。王妃昨日已吩咐人备好了。”
“知道了,退下吧。传话下去,一个时辰内不必来海棠苑伺候。”
管家心中疑惑,莫非公子要亲自为殿下洗浴?
可他虽说是府中老人,可说到底还是一介下人,终究不敢也不便多言,只垂首应道:“是,小人告退。”
顾见轻随手披了件外袍,又取过自己一件上衣朝颜可期轻轻一抛。
谁知他身量太高,颜可期又正耷拉着脑袋,那衣衫不偏不倚,将他整个脑袋罩了个严实。
颜可期嘴一撇,难听的话已脱口而出:“混账!顾见轻你做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嗤——”顾见轻瞧着自己扔的准头,再看那被衣衫蒙住、模样滑稽的半大孩子,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自己不会伸手拿下来?”
颜可期语气十足认真,一字一句道:“是你扔的,凭什么要本殿下动手?”
“哈哈哈……”顾见轻觉得自己这两年都没这两日笑得多。
他长臂一伸,将衣衫取下:“虽不合身,好歹遮一遮。还是说……你更想穿昨天那身喜服?”
“谁想穿!谁再穿谁是小狗!”颜可期立刻嚷道,“要不是宫里嬷嬷硬逼着,谁要穿那红艳艳的袍子……活像出嫁的新娘子。我看过的话本里,都是女子‘披一袭华艳红装,揽镜簪花,对烛成双’。”
可他即便年幼,也终究是个男子。
他一口气说完,本以为顾见轻这只老狐狸多少要嘲弄自己几句。
却见顾见轻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可期,你说得对。女子方可出嫁,那些所谓的‘男妾’名分,无论从前别人怎么说、往后旁人怎么提,都该彻底废除。”
颜可期听得半懂,却仍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能完全明白顾见轻的话,但心里莫名觉得顾见轻这话说得极对。
顾见轻又续道:“在顾家,你不是什么男妾,更不是下人。你可以将这里当作另一个家,而我……就是你的兄长。”
“兄长怎么突然说这些?”颜可期怔住了,只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毕竟他曾失望过太多次。
从前在宫里,那些势利奴才都指着他骂“野种”。如今,除了师父与母妃,世上最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却亲口告诉他,他有一个家。
“还愣着做什么?再站下去,你浑身都要腌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