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给爸爸看,爸爸扫了一眼说“挺好的”就继续看球赛了,后来那艘模型被推到墙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爸爸看过任何自己做的东西。
此刻她站在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帮她布置的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喜好,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梦,是那种“原来被人认真对待是这种感觉”的梦。
他说完又弯下腰去挪那个帆布袋,把里面的防晒霜和湿巾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常琐事。
吴薇站在窗前,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恰好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表情遮了大半。
但她的手指在床单边缘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只提过一次。
那天在海滩酒店饭桌上她只是随口说了说,连自己都不记得说了多久、说了什么。
但他全记住了。
他连她喜欢什么颜色的灯光、什么品种的植物、什么风格的窗帘,甚至她在花鸟市场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却没买成的那盆多肉——全记住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学校要交手工课作业,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等爸爸回来给他看。
爸爸回来扫了一眼说挺好的,然后就坐下去看球赛了。
后来那艘模型被推到墙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爸爸看过任何自己做的东西。
但现在这个人——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只是跟她吃了顿饭,就把她那些连自己都不在意的喜好全记下来了,然后一声不吭地在这个她将要一个人住的公寓里,把她心里那个从没说出口的理想房间从脑海里搬了出来。
她转过身去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边缘那些极细微的绒毛。
那些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软软的,和她想象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堵了很久的管道忽然被高压水流冲开了,所有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全涌了上来——她爸十几年都记不住的事,这个人一顿饭就全记住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转过身来,用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看着他,眼眶的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红。
但她没有哭。
她不是那种会当着别人的面哭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
她走到小厨房里,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还没拆封的烧水壶,把插头插上。
又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带的茶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用指尖拈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忽然发现水还没烧开,就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轻轻敲着台面边缘,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
她说你刚才搬了那么多箱子,汗都流成这样了,至少喝口水再走。
李赣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茶叶放多了,水的颜色浓得像咖啡,入口又苦又涩。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在手里慢慢喝着。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把那杯明显泡失败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每一口都咽得很实在,没有敷衍,没有皱眉,好像这杯苦得离谱的茶只是一杯普通的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对谁都这样——小雪给他泡的茶他也会全喝完,妈妈给他做的红烧肉放了太多糖他也会全吃完,她给他的苦茶他也不会剩一滴。
“你笑什么。”她忽然问。
他不知道自己嘴角那道弧度已经翘起来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跟我之前见过几次的样子反差太大。
“上次在杭州宿舍里,你说我的泳裤是淘宝买的腰围大了,让我下次买小一号。那时候你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今天又是帮我拿行李,又是泡茶,还怕我热让我多坐一会儿——你是不是在车上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嘴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住。
吴薇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锁骨。
确实——她从来没有对人这样过,尤其是一个男人。
以前在宿舍里男生给她送咖啡,她连看都不看;在泳池边有人想加她微信,她几句话把人怼得落荒而逃;在公司里小赵把拿铁放在她桌上,她说她自己带了水。
现在她站在这个小厨房里,亲自给一个男人泡茶——泡得那么难喝,他还是全喝了,还笑话她反差太大。
她把茶叶罐往台面上一搁,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语调说那是因为你今天搬了那么多箱子,我是看在你帮我搬行李的份上才让你坐一会儿的,不是因为别的。
他说行,那你下次泡茶少放点茶叶,三片就够了。
她说那你下次自己泡。
两个人同时轻轻笑了一声。
李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弯腰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吴薇看着他蹲在地上帮她理箱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在车上她叫他“哥”的时候,他的耳朵尖在阳光里泛着极细微的红。
那时候她只是半开玩笑,想替他解围,但后来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慢慢变了味。
不是哥哥那种平辈的亲近——她从小到大从来不缺平辈的朋友,但她缺一个能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把所有事都替她安排好的人。
她的嘴巴忽然有点干,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