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程婆子手里的针停了一停。
她抬起头来,看了姚荷花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又深又凉。
姚荷花被那一眼看的浑身不自在,像是没穿衣服似的,心思无从遁形。
程婆子放下针线,不紧不慢的开了口,“老二家的,你这话说给旁人听,兴许能糊弄过去,说给我听……”
她顿了一下,目光冷沉沉的落在姚荷花脸上,“你是不是当我老婆子老糊涂了?”
姚荷花脸上的笑僵住了,下意识辩解,“娘,我没有,我只是……”
程婆子冷哼了声,打断她的话,“三房的日子过得好,那是怀安和他媳妇自己挣来的。
你没看见人家起早贪黑忙成什么样?
怀安才去城防营报道,就住在了里面,遭了多少罪,你可知道?
宋家又不傻,为啥拉了一马车厚礼来重谢沈氏?定是沈氏付出了代价!
还有明珠,大冷天的,你们缩在屋里暖和,明珠那丫头却在荒地上盯着建作坊。”
程婆子声音渐渐高起来,毫不客气的指着她鼻子骂,“你就只知道眼红,你眼红怎么不自己去挣?
净想着从人家碗里扒食,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姚荷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程婆子已经不耐的摆了摆手。
“上回那一出闹得还不够丢人吗?你打量我不知道?沈氏没跟你计较,是给你留着脸面。
你要真把那脸面撕破了,往后二房在这个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程婆子重新拿起针线,把棉袄翻了个面,语气也淡了下来,像是倦了,“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老二在作坊里有活干,一个月挣的工钱比从前打零工强了不知多少,你但凡是个明白人,就该知足。”
姚荷花被这通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喉咙里堵着一口气,想顶回去,可对着婆婆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到底没那个胆。
她咬着后槽牙站了起来,勉强挤出个笑,“娘说的是,儿媳……知道了。”
她低着头退出了正房,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刹那,脸色刷的沉了下来。
屋里,程婆子听着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火盆边的程忠实。
程忠实端着茶也不喝,眯着眼望着窗外,半天没出声。
“老头子!”程婆子担忧的喊了一声,“你又琢磨什么呢?可别犯糊涂。”
程忠实长长的叹了声,疲惫的道,“老二家的虽说眼皮子浅,可话里头有句话没说错,怀安这一房如今确实是达了……”
程婆子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分出去的儿子日子越过越好,我这当爹的按理说该高兴。”程忠实灌了口凉茶,苦笑了声,“可老大老二的日子跟老三差得越来越远,我这个做爹的……心里头实在不是个滋味儿。”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你想啊,如今在村里头,但凡遇上人,三句话不离‘你家怀安有出息’‘你家怀安盖作坊要大财了’‘你家怀安媳妇有本事’。
我这个当爹的听了,脸上是有光,可转过身来一想,老大和老二整日缩在家里无所事事,下面几个孩子都被拉去跟明珠和大郎比较……
唉,有时候,我宁愿脸上没那点光。”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兄弟不和,多源于此。
程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针线,温声道,“老头子,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想过没有,怀安那一房如今过得好了,该给咱们的孝心,他哪回短过?
之前家里难的时候,送了几十斤粮食来应急。
还有银子,上面总共才奖了五十两,怀安就给了咱二十两,别觉得少,别忘了,怀安早就分出去了,就是一文不给,咱也没辙。
另外,你忘了,翻过年去,老大就帮着怀安管庄子了,老二明日就能去作坊上工,这不都是怀安在拉拔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