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动静,程怀安一概不知,便是知晓,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已尽了孝,也自诩周到,问心无愧,过好自家的小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翌日,天刚泛白,作坊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消息传得快,不知道是哪个伙计昨夜里嘴松,跟家里提了一嘴“东家要年礼”,一传十十传百,天不亮就有好些人揣着手蹲在作坊对面的树底下等着瞧热闹了。
等明珠带着大郎、二郎把东西从库房里搬出来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裹着旧棉袄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汉,还有半大孩子从人缝里挤来挤去。
东西摆在几张并起来的条桌上,堆得满满当当,一扇扇猪肉码得整整齐齐,肥膘厚实,皮下泛着白润润的油光。
白面是细箩筛过的,袋子一打开,面粉细得像雪沫子,风一吹便簌簌的飘起一层白雾,馋得人喉咙紧。
布匹也是一样一样叠好了摞着,蓝的灰的青的,不用上手,瞧着就厚实。
旁边还有一筐筐的豆干,酱色油亮,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远远就能闻到卤香。
明珠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袄,头梳得利利索索,别着那一对蝴蝶簪子,站在条桌后,捧着一本册子,一个一个的喊伙计的名字。
声音清脆,底气足,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传出老远。
“张婶子!一条肉、五斤白面、三尺布、一包豆干,您数数!”
第一个被喊到的张婶子快步走上前来,先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待明珠把东西递到她跟前时,她那双粗糙的大手接过去,眼眶竟有些红。
五斤白面啊,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细粮了,还有那一条肉少说也有三四斤,肥瘦相间,拿回去挂在灶房梁上,年三十那顿饺子便有了着落。
她嘴里念叨着“太多了、太多了”,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地方,抱着那包东西站在桌边,稀罕的看了又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伙计们一个接一个的上前,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些年轻些的不好意思当众打开看,抱了东西便往怀里揣,可那份压都压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淌得满地都是。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连附近那棵老槐树上都爬了几个半大小子,骑在树杈上伸着脖子往作坊门口瞧。
“哎吆,俺滴个娘哎,五斤白面啊!这可比城里那些店铺大掌柜的年礼还厚!”
“可不是嘛,还有那布,我瞧着是厚棉布,做一身衣裳能穿好几年呢。”
“程家这手笔是真大,作坊里少说也十几个伙计吧,这得花多少银子?”
人群里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有眼尖的妇人探头探脑的数了数条桌上的东西,又扳着手指头算了算,啧着嘴连连摇头,眼里是遮都遮不住的艳羡。
终于有个胆子大的妇人忍不住了,挤到条桌前,陪着笑脸问,“明珠,你们家这作坊明年还招不招人啊?你看我咋样?我啥活都能干!”
她这话一出口,像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周围立刻炸开了,好几个妇人也跟着往前凑,你一言我一语的抢着道,“我也啥活都能干,不挑,保管干的利利索索,不让你操心。”
“我儿媳也可以,谁不夸她灶上手艺好?让她明年来搭把手行不?”
“明珠,你看看我,我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扫地搬货的力气活没问题的!”
明珠被围在中间,手里那本册子差点被人挤掉。
她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脸上仍旧笑盈盈的,声音不急不躁,“各位婶子叔伯,招工的事不急,得看明年的买卖如何,我现在可做不了主。
不过大伙儿放心,要是作坊真要添人手,肯定头一个先紧着咱们村里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又和气,围着的村民们虽有些失望,却也挑不出理来,只是不肯散,三三两两围在作坊门口。
那几个家境尤其困难的妇人更是缠得紧,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袄子的婶子拉着明珠的袖子不肯撒手,眼圈红红的,说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过年买米下锅,要是能进作坊干活,哪怕月钱少一些都行。
另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妇人更是直接蹲在了条桌旁边,说家里男人病了大半年,就指望着她出来挣口吃的,不然一家老小都得饿死了。
明珠到底年纪轻,被这么一缠,脸上便有些为难,可到底没松口,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又让伙计给几个困难的婶子每人多切了一块豆腐,才算把场面稳住了。
人群外围,两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条桌。
姚荷花站在人群最外头那圈,身旁站着程如兰。
程如兰今日穿的棉袄没有补丁,却旧的厉害,头也只简单的扎了一根头绳,她眼睛紧紧盯着条桌上那些油亮亮的肉和白生生的面,又看着明珠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棉袄,眼底涌动着深切的嫉恨和不甘,“娘,为什么这样啊,都是程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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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荷花没回应,可她那双眼从条桌上的东西滑到明珠那张白净的脸上,又从明珠头上那对蝴蝶簪子滑到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银镯……
这一切烫得她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