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程怀安,“三哥,这是?”
“为感谢我推了苏县丞一把,宋宗宝大手笔送了个堪比坞堡的庄子,连带这五十个护卫。”程怀安坐下来,说的轻描淡写,“这庄子好是好,但在薛家手里捏了这么久,里头具体是什么光景,不好说。
那五十个护卫,也不知道让薛贵田调教成什么样子了,万一给养的跟狼崽子差不多……呵呵,那可就热闹了,喂得饱就替咱们咬人,喂不饱,第一个咬的就是咱们。”
邱武把卖身契放在桌上,沉声道,“三哥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些人,得先过一遍筛子。”
“对。”程怀安看着他,咽下嘴里的饼,“你明日就去,先把庄子上上下下给我摸清楚,管事的是谁,账房是谁,哪些是薛家留下的眼线,哪些是混日子吃闲饭的,哪些是真有本事的,都一一分出来。”
邱武问,“有异心的,清出去?”
“清出去太便宜他们了。”程怀安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查清楚底细后,那些手脚老实的直接打发走,一个铜板不多给,但也别落下把柄。
要是有手上不干净的,或者跟外头勾连想拿庄子当窝的……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数。”
邱武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这种事他做得越来越顺手了,从桃源村到长山县,程怀安指个方向,他就能把路蹚平了。
程怀安又拿起桌上那摞卖身契,“这五十个人,我刚才都看了,大多是流民出身,卖身葬父的、逃荒活不下去的、被旧主家发卖的,根子不深,也没什么牵挂。
这种人,只要给口饱饭,给条活路,比那些家生子都可靠,还能拼命。”
“就怕里头有哪家安插的眼线。”
“所以要先筛。”程怀安把契纸往邱武面前一推,“你去了之后,第一件事,把人都召集起来,一个个审。
问清楚来历,家里还有人没有,从前干什么的,有无特长手艺……”
邱武点点头,把卖身契贴身收好。
程怀安又道,“筛完了,剩下的就给我往死里练,还要立下规矩。
第一条,吃谁家的饭,听谁家的话。
第二条,有本事的往上提,当小队长,拿双份月钱,没本事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三条,管住手,管住嘴,谁敢祸害庄子和附近百姓,打折腿扔出去。”
邱武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行,我肯定给他们立好规矩。”
“还有,”程怀安语气缓了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五十个人,不能都搁在一个庄子里,万一抱团……
这样,你挑十个最精干的,过些日子送到桃源村去,交给你三嫂带着,剩下四十个留在庄子上,你亲自管着。”
邱武一听就明白了,桃源村是程家的老底,多十个可靠人手守着,家里就更稳当了。
庄子这边留四十个,进可攻退可守,两边都能照应。
“那庄子上以后用钱从哪里走账?”邱武又问。
程怀安早想好了,“回头,我安排个人过去操持这一摊子,庄子那边的产出,先紧着庄子自己用,剩下的存起来。
以后桃源村那边要用,再从这边调。”
邱武一一记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三哥,那五十人里头,我要是发现几个能打的……”
“能打的留着自己用,给你当副手。”程怀安推心置腹的提醒,“小武,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该放手时就放手,把规矩立稳了,把人用好了,远比你一个人都扛着强。”
邱武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程怀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景致,意味深长的又说了句,“小武,乱世里,人命比纸薄,但手里有人有粮有刀,纸就能变成坚硬的铁。
这五十个人,你好好带,带出来了,往后不管风往哪边刮,咱们都能站得稳。”
邱武对着他的背影抱拳一礼,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只沉声应了一句,“三哥放心。”
程怀安没回头,只轻轻“嗯”了声。
晚上回到桃源村,还没进院门,程怀安就闻见一股子大锅炖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推开院门,就见沈楠正坐在廊下打磨着箭头,旁边小凳上坐着明珠,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哟,回来了?”沈楠抬头看见是他,笑着调侃了一句,“正念叨你呢,你就出现了!”
程怀安笑了笑,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今儿谁掌勺?闻着味儿不对啊。”
沈楠压低声音道,“小花做的,这丫头,看着闷不吭声的,干活还真是一把好手,灶上灶下利索着呢,给我一个好大的惊喜,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怀安挑了下眉,跟着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杨小花正背对着门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动静猛的回头,见是程怀安,手一哆嗦,火钳差点掉地上。
她慌忙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程、程大人回来了……”
“别慌,你忙你的,还有,别喊什么大人,咱都是一个村的,叫三叔就行。”
程怀安摆摆手,环顾了一圈灶房,锅盖擦得锃亮,灶台抹得干干净净,碗碟在旁边的木架上码得整整齐齐,连柴火都劈得长短一致,堆得规规矩矩,地上也不见一点碎屑。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杨小花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不满意的神色,才又蹲下去,小声说了句,“三,三叔,菜马上就好,我再炒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