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利那声“误会”还没落地,林放已经站起身,踱到窗边,一把扯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午后的日头“哗”地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乱飞。孙德利被晃得眯起眼,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腕子却被程大牛从后头一把攥住,反拧着按在了红木桌面上。
“误会?”林放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孙老板,你给吴天雄吴队长走货,走了快两年了吧?西药、汽油、棉纱,哪一单经你手抽了几成的水,你心里没本账?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孙德利那张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嘴唇哆嗦得跟秋后的蚂蚱似的,可嘴上还在硬撑:“长……长官,这话从哪儿说起啊?我跟吴队长是认识,可那是……那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我洋行里卖的洋货,也有从76号那边调拨的……”
“调拨?”林放转过身,嗤笑一声,“你管小栗旬从日军军需仓库偷出来的东西叫调拨?孙老板,你这张嘴,比霞飞路上拉客的野鸡还能掰扯啊。”
小栗旬三个字一出口,孙德利膝盖一软,要不是程大牛摁着,差点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他额头上挂满了黄豆大的汗珠子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憋不出一个整句来。
林放也不急,拉过椅子重新坐下,朝程大牛努了努嘴。程大牛会意,从腰后抽出手枪,“啪”地拍在孙德利手边的桌面上,那声响脆得孙德利浑身一激灵。
“孙老板,”林放点上根烟,吐了口烟圈,“我这人讲道理。你把账本交出来,再把库房里头吴天雄寄存的那批货指给我看,我今儿就不为难你。76号办事,向来是抓大放小,你一个掮客,顶多算个从犯,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保你没事儿,可你要是跟我这儿耍滑头……”
他顿了顿,声音一寒道:“我76号的待客之道你是晓得的,皮鞭蘸盐水、烙铁烫心口,老虎凳上钉钉子,这些滋味儿你想挨个尝尝吗?”
孙德利听到这话,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真要进了76号那个鬼地方,自己这条小命就得留在那儿了。他赶紧瘫着嗓子求饶:“别!别!长官!我说!我全说!”
“大牛,先松开他吧。”林放朝程大牛摆了摆手,“既然孙老板肯配合,那就再好不过了。”
“赶紧的!”程大牛照着孙德利的屁股踹了一脚,催道。
“是是是……”孙德利扶着红木桌沿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半蹲着身子,去抠红木茶几底下的一块活板。那活板做得极隐蔽,嵌在茶几横撑的内侧,不弯腰低头根本瞧不见。他伸手一扳,只听得“咔哒”一声,活板弹开,里头是个扁平的铁匣子。
程大牛一把铁匣子捧出来放在桌上,掀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本蓝布封面的账簿,林放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数目和日期,货从哪里来,经手人是谁,抽了几成利,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行啊孙老板,”林放翻了两页,嘴角微翘,“你这账记得比76号的档案都齐整。吴天雄要知道你把他的底细记得这么明白,你说他是该夸你办事牢靠,还是该请你吃颗花生米?”
孙德利哭丧着脸,蹲在地上拿袖子擦汗:“长官,我做生意的,不留账本不行啊……吴队长那边每回拿货都压价,我要是没个记录,亏了本都没处说理去……”
林放没再搭理他,朝程大牛一挥手:“楼上楼下再仔细搜搜,但凡跟吴天雄和小栗旬有关的单据、信件,全带回去。另外去个人,把账房先生和管库的都看住,分开问话,别让他们串供。”
程大牛应了一声,带着人呼啦啦散开。等程大牛走后,林放则合上账簿,扭头看向还蹲在地上的孙德利:“库房在哪儿?”
孙德利不敢隐瞒,爬起来在前头带路:“后头院子里,有个地窖入口,在柴房底下……”
林放带着人穿过洋行后门,进了个堆满劈柴和煤块的窄院子。孙德利挪开柴垛,露出底下一块铁皮盖板,掀开盖板是道陡直的木梯。林放先探头往下瞧了瞧,地窖里黑黢黢的,一股子西药味混着汽油味直冲鼻子,隐约还能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子。
“下面空气不好,下去人多了危险,你们在上面守着口子,我先下去瞧瞧。”说罢,他拿着手电,先一步跳了下去。
地窖不大,也就两间屋子的面积,可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最外面的几箱子都是洋货,有瑞士手表、法国香水、英国毛料这些东西,再往里面,靠墙整整齐齐码着的,就是小栗旬和吴天雄合伙倒腾的禁运物资,上都贴着没来得及拆掉的日军军需的编号标签。
林放随手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药瓶,这里头都是西药,有盘尼西林、有磺胺、有奎宁,其余的箱子里也都塞满了纱布、医用酒精等紧俏物资。
“好家伙……”林放心里头默估了一下,光这地窖里囤的货,少说也值几十根金条,这还只是眼下的存货,按照账本上的记录,吴天雄这孙子,这些年里里外外倒腾出去的货,得有小山那么高了。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吴天雄那孙子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不过这么好的东西,全给76号拉回去,未免太可惜了,跟直接资敌有什么区别?!
林放心念一动,系统储物空间悄无声息地张开,其中五个装着物资的木箱瞬间便不翼而飞了。
这时候,地窖口传来程大牛的声音:“方处长!底下咋样?东西多不多?”
“多!”林放仰头喊道,“你带两个人下来搬,手脚麻利点,别毛手毛脚的!”
程大牛应了一声,带着两个特务顺着木梯溜下来,手电一照,瞧见那满墙码着的木箱,眼珠子都直了:“乖乖……这他娘的,得值多少钱呐!”
“大山,外头那几箱里装的都是瑞士手表、法国香水这些洋货,跟此案关系不大,回头你给兄弟们都分一分,兄弟们也辛苦了。”
林放的话说得随意,程大牛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搓着手道:“这……这怎么好意思,方处长,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程大牛嘴上推辞,眼睛却粘在那几箱闪闪发亮的手表上挪不开。旁边两个特务更是两眼放光,双手搓个不停。
林放见状摆摆手,语气干脆得很:“让你们拿着就拿着,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这点好处算什么。”
“多谢方处长!”程大牛带着两个特务“啪”地敬了个礼。
林放又指了指深处那几排贴着日军标签的木箱,吩咐道:“不过,剩下的这些西药、汽油、棉纱,都是涉案的要紧东西,一件都不能少,赶紧都给我搬上去,回头装车直接押回76号。记住,一箱都不许少,少了拿你们是问!”
说罢,便径自离开了地窖。
“是!方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