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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放并没急着审吴天雄,而是先晾了他两个钟头。
赵刚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个本子,摆出一副“我就是来旁听”的架势,实则眼睛一直盯着林放的一举一动。周铁林交代过,让他代表主任盯着,林放心里门清,也不在意,该抽烟抽烟,该喝茶喝茶。
“把吴天雄带进来。”
吴天雄被两个特务架进来的时候,跟赵顺赵奎那俩软脚虾完全两个路数。到底是情报处的老刑讯,进了审讯室反倒横起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屁股坐到铁椅子上,便开始先发制人:“方副处长,赵秘书,这是唱的哪出啊?我吴天雄跟了佟处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着,佟处长尸骨未寒,就轮到我来蹲大牢了?”
林放没理他这茬,自顾自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盒往吴天雄那边推了推:“吴队长,先抽根烟,稳稳神。待会儿要说的话多,怕你嗓子干。”
吴天雄盯着那烟盒看了两秒,没动,反倒歪着脑袋看向林放:“方副处长,我吴天雄在76号干了快三年,审讯室里的门道我比谁都清楚。你今儿摆这么大阵仗,又是赵秘书又是行动处的弟兄,想来不是请我喝茶的吧?有话直说,甭跟我绕弯子。”
林放嗤笑了一声,拍了拍手:“吴队长到底是爽快人,行,那咱就不兜圈子了。”
他朝赵刚递了个眼色,赵刚会意,将赵顺赵奎的供词副本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往吴天雄面前一推:“吴队长,你先看看这个。”
吴天雄低头扫了两行,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等翻到第二页,他猛地抬起头来,扯着嗓子嚷道:“方副处长,赵顺赵奎这俩王八羔子是什么东西,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们是我远房亲戚不假,可这俩小子平日里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他们这是记恨我平常管得严,存心往我身上泼脏水!”
林放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哦?那你说说,赵顺赵奎是什么时候被你打发回老家的?”
“我……”吴天雄噎了一下,“我那是看他们办事辛苦,放他们回去歇两天,怎么了?我吴天雄对手底下的弟兄向来体恤……”
“体恤?”林放打断了他,“马三死的第二天一早,这俩人就揣着你给的安家费跑了,连假条都没来得及递。吴队长,你这体恤来得可真是时候啊,马三刚死,你后脚就把两个行刑的送走,你让我怎么想?让周主任怎么想?”
“方副处长,赵顺赵奎说的话不能信呐,这俩小子吃里扒外……”吴天雄一口咬死了是诬赖,死活不肯松口。
“那孙德利呢?”林放不等他往下说,从文件夹里抽出德利洋行的账本,翻开一页,往吴天雄眼前一立,“吴队长,这上面白纸黑字,十月十二,盘尼西林五箱,经小栗旬、吴天雄手,利钱四六分。”
“你该不会说这账本也是赵顺赵奎伪造的吧?人家孙老板可还关在地下室里呢,要不我把他请上来,你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对一对?”
吴天雄盯着那页账本,额头上开始渗汗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那……那是孙德利自己瞎几把乱记的,跟我没关系,我压根儿不知道有这账本……”
“吴天雄。”林放把账本一合,身体往前一倾,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也是老刑讯了,你觉得到了这个份上,还嘴硬有意思吗?!”
这话一出口,吴天雄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瘫在椅子上。他当然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后果,赵顺赵奎都招了,孙德利的账本也在人家手里,人证物证全齐了,他如今已经是死局了。
可吴天雄到底是吴天雄,他眼珠子一转,忽然转变思路,开始苦苦哀求起林放来:“方处长!方处长我求您了!我吴天雄对76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佟处长在的时候我鞍前马后,没少替咱们处里办事!我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林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跟我说没用,你得去求周主任。”
“方处长!您帮我说说话,我知道您在周主任跟前能说得上话!”吴天雄涕泪横流,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您跟佟海涛不对付,佟海涛活着的时候没少给您使绊子,这我都看在眼里!只要您今天放我一马,我对天发誓,我吴天雄今后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咬谁就咬谁,绝无二话!”
“吴天雄,你这是在跟我做买卖?”林放眼神里没半分波澜,他知道这种人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刻放低姿态摇尾乞怜,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权宜之计,真给了喘息之机,转头就能转过头来反咬一口,咬得你措手不及。
“不敢不敢,我这是……我这是真心投靠您……”
林放没再理他,扭头朝赵刚那边看了一眼。赵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本子和笔,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一副“你们继续,我就看看”的架势。
见林放看过来,赵刚合上本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吴队长,我插一句啊。”
吴天雄听见赵刚说话,赶紧扭过头来,那双三角眼里头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仿佛溺水的人看见根浮木,也不管这浮木能不能承重,先抱了再说。
“赵秘书!您说您说!我方才是真糊涂了,跟方处长这儿胡言乱语……”吴天雄又转向赵刚那边,“赵秘书,您是周主任跟前的红人,劳烦您给周主任传个话,就说我想要见见周主任,我好当面跟周主任解释啊……”
“解释?”赵刚笑了笑,那笑容不咸不淡:“吴队长,你觉得周主任会听你的解释吗?”
“周主任不见我……那李主任,对,李主任一定会信我的!我跟李主任的四姨太的远房小舅子还有过生意往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冤死啊!”吴天雄试图抓住能救命的任何一根稻草,“还有,我妹夫可是梅机关的坂本少佐,我就不信,周主任和李主任能不给梅机关这个面子!”
赵刚闻言,忽然低笑出了声,他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吴天雄的眼睛慢悠悠地开口:“吴队长,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没看明白?周主任那边早跟李主任通过气了,还有你那个所谓的妹夫坂本少佐,你以为他还会认你这门亲?”
赵刚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倒卖战略管制物品的证据都摆在这儿,梅机关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货色,人家坂本少佐现在怕你躲你还来不及呢!”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吴天雄的头顶直浇到脚后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那点侥的指望。他身子猛地晃了晃,方才还叫嚷着要见周主任、提坂本少佐的劲儿泄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瘫坐在了铁椅子上,浑身都是虚汗。
“来人。”
赵刚见差不多了,便偏过头,朝着门口吩咐了一句。话音才落,守在门外的两个特务就立刻推门进来,将一份事先已经拟好的口供还有印泥往吴天雄面前一摊。
“来,吴队长,按个手印吧,少受点罪,也省得我们折腾。”
吴天雄盯着眼前这份事先准备好的口供,嘴唇翕动着默念,当看到“内鬼”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赵刚!方林,你们俩他妈的阴我!”吴天雄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指着赵刚和林放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什么时候变成内鬼了?!你们这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真是聒噪!”赵刚脸色一冷,他抬眼朝那两名特务递了个眼神,那两名特务当即会意,一左一右摁住吴天雄的肩膀,把他的右手死死按在印泥上,再往口供纸的指印栏里一压。
吴天雄剧烈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可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口供上画了押。
其中一名特务将按好的口供交到了赵刚的手里。赵刚接过口供纸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冲着那两名特务一挥手:“带下去,关行动处地下室,跟孙德利那帮人分开,单独关一间。”
吴天雄被两个特务架着往外拖,一路上杀猪似的嚎:“赵刚!方林!你们两个王八蛋,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声音在走廊里越拖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等吴天雄被拖走之后,林放冲赵刚笑了笑:“赵秘书,你这审得可够利索的。吴天雄这人嘴硬得很,我真还怕他死活不肯在这份口供上画押呢。”
“方副处长在旁边坐镇,我底气足嘛。”赵刚也笑了笑,一边给林放递了根烟,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不过方副处长,吴天雄跟活阎王到底有没有勾连,这事儿你心里有谱没有?”
林放吐了口烟,看着赵刚的眼睛,不闪不避:“赵秘书,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吴天雄是不是活阎王和活阎王有勾连,我拿不出铁证。可眼下这些事,马三的死,瘸腿老张被人救走,还有跟日本人倒卖军需,桩桩件件都指向他。周主任要的是给上面一个交代,你觉得这些够不够?”
赵刚跟林放对视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够了。太够了。方副处长办事,果然干练,我还要跟您多学习学习。”
“哪里哪里,我们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林放也是同赵刚打起了官话。
赵刚的办事效率向来很快,口供交上去之后,当天夜里,周铁林便亲自签了处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