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荷包
&esp;&esp;祖父最后一次摸那些古董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esp;&esp;我记得那天。申城的冬天湿冷入骨,老宅的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祖父坐在他那张永远吱呀作响的藤椅里,膝盖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碗,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还有一个破旧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的荷包。
&esp;&esp;他的手就放在那只荷包上。
&esp;&esp;那时候我多大?十一,还是十二?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蹲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洞,偶尔抬头看一眼祖父。
&esp;&esp;“逍遥。”祖父叫我。
&esp;&esp;我扔了树枝,蹭过去。
&esp;&esp;祖父的手从荷包上移开,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坐下,视线却忍不住往那只荷包上飘。太破了。破到我甚至不理解祖父为什么要把它和青花碗、铜钱摆在一起——至少那两样东西看起来还像个古董。
&esp;&esp;“知道这是什么吗?”祖父的声音很慢,像那天的天气一样湿冷。
&esp;&esp;“荷包。”我说,“破荷包。”
&esp;&esp;祖父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却卡在喉咙里咽不进去的那种笑。
&esp;&esp;“是荷包。”他说,“也是命。”
&esp;&esp;我没听懂。
&esp;&esp;祖父把那枚铜钱捏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看。铜钱的孔洞里透出他浑浊的眼白。
&esp;&esp;“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也蹲在门槛上戳蚂蚁。”
&esp;&esp;我等着他往下说。
&esp;&esp;他沉默了很久。
&esp;&esp;“后来你曾祖把我叫进去,”他继续说,声音更慢了,“给了我一个荷包。就是这个。”
&esp;&esp;他又去看那只破荷包。
&esp;&esp;“他说,逍遥,咱们申城老宅保不住了,这些古董你带出去。别让人知道,别走漏风声。等太平了,再带回来。”
&esp;&esp;祖父顿了顿。
&esp;&esp;“我当时不懂。”他说,“什么叫带出去?怎么带?带去哪?”
&esp;&esp;“后来我懂了。”
&esp;&esp;他低下头,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覆在荷包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已经看不出原本纹路的绣线。
&esp;&esp;“我带着它们出去了。”他说,“漂洋过海。打仗。逃难。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esp;&esp;“很多都丢了。”他说,“一路上丢的。换粮食,换船票,换一条命。有时候是我主动换的,有时候……是被抢的。”
&esp;&esp;“剩下这些,”他的目光扫过蓝布上的三样东西,“是我拿命换来的。”
&esp;&esp;“还有那些。”他看向我身后。
&esp;&esp;我回头。老宅的堂屋里,靠墙摆着几口大箱子。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从来没打开过。祖父不许任何人碰。
&esp;&esp;“那些也是。”他说,“比这些值钱。也比这些多。”
&esp;&esp;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esp;&esp;祖父又沉默了。
&esp;&esp;窗外的风灌进来,灌得我直缩脖子。祖父像是没感觉到,就那么坐着,手按在荷包上,眼睛看着那几口大箱子。
&esp;&esp;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