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是穿成自己的前世了。
那时恰好有微风从身后拂来,揉碎了满溪的波光,朝远处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亮灿灿的,宛若梦境一般。
看着金色的世界,晏同春好像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开始啃别人丢给她的那半块馕。
啃着啃着,晏同春又想起破庙里那个没剩几口气的女孩子。她恋恋不舍看了眼手中的馕,最后饿着肚子给人送过去,收拾好心情继续下一轮的尝试。
第三次遭拒的时候,晏同春已经可以强迫自己保持笑容,觍着脸又问了老板一遍。
老板定睛打量她一眼,原本还不耐烦的神情忽然转变,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意味深长地开了口:“我们这倒是不缺打杂的,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去绝对能赚到大钱。”
晏同春并没有蠢到追问是什么地方,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意识到他想把自己卖到春楼去,强撑着饿了不知道多久的身子拼命跑远。
太邋遢不行,太漂亮也不行。
后来晏同春往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土,权当低配版黑皮粉底。
失败一次就尝试第二次,失败两次就尝试第三次,每次都改掉上次犯的错。
她甚至没有气馁的时间,不然她真的会被饿死。
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晏同春一个连996都没经历过的清澈大学生愣是磨练出一副厚脸皮,终于谋了份临时杂役。短期内不用再愁吃住,还能攒点钱去买祛风寒的药。
悦来酒楼的掌柜是个好人,好到招了她当临时帮工。
晏同春本来都要习惯性鞠躬道歉说打扰了,猝不及防听到对面说“好,那你留下来当一旬帮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对面又重复了遍,还掏出块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黄土,温声道:“瞧这可怜样,许久未吃东西了吧?先不忙干活,我去叫厨子做几个小菜来——对了,我姓佟,你以后就和他们一样唤我一声佟掌柜吧。”
明明先前被赶走的时候她已经好多次忍住不哭了,可掌柜对着自己温柔说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反而直直往下坠。
晏同春呆呆眨了几下眼,不敢相信最后肯收自己的居然会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这栋完全排除于初计划之外,在她实在没有别的选项后才鼓励勇气上前的繁华酒楼,竟然是唯一一家未将她拒之门外的店。
意识到自己愣神太久,晏同春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胡乱抹了把眼角,翁声感慨:“姓佟的掌柜都好好。”
对面微愣,“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小时候遇到的一位很好的佟掌柜,和您一样好。”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佟湘玉,虽然嘴上说着不让要饭的进店,但每次还是会为小米留份吃的。
在这个世界接连碰壁了二三十来回,晏同春此时此刻才忽然冒出久违的思乡之情。
而今天,刚好是中秋。
本该共婵娟的中秋。
晏同春透过酒楼高大的木门朝外望,看到一轮明月正安安静静缀在树梢上,被门框切割成不规则的半圆。
“想家了?”掌柜看出了她的思绪,问,“你不是本地人?”
“我……”晏同春收回视线,如实回答,“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
掌柜并没有追问很远是多远,只道:“那便一起吃顿团圆饭吧。”
因为恰逢中秋,临溪镇办了些节日活动,连带着悦来酒楼的生意也较往日红火许多,所以晏同春才得以谋到这份临时工。
那天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睡在被铺上,虽然只是杂役房的大通铺。
但有温柔的月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进来,恰好落在她的手边。
晏同春小心翼翼伸手,接住那捧月光。掌心粗砺砂石磨出的痕迹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她想起那个悄无声息死在雨夜的女孩,在心中默默对人道——
“你的那份,我包了。”
“咱们要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活到再也没有任何人欺负。”
哪怕再狼狈,再不择手段,也要活到那样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