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云霞拔高了音调,无论如何都要压过凌溯一头:
“没本事上马就叫人去套车,还要我教你吗?!”
凌溯长这么大、当了这么些年的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在京城都能横着走,这还是第一次被个乡野小姑娘骑在脖子上大声斥责。
他的脸色愈发難看,但还是依言抬步靠近了马匹。
只是,抬手摸缰绳时,他似微微抬眸,朝某个方向瞧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眸底略略闪过了一道寒芒。
那抹凛冽寒光同样映在了云落眼中。
云落并不会武功,虽然他一直都在三不知他们的保护下,但一双眼睛始终落在云霞身上。
见状,他瞳孔微缩,只来得及喝一声:
“小心!!”
云霞微一挑眉,对危险的直觉和与云落的默契令她立刻反手挥刃,险险挡开了半空射来的暗箭。
凌溯趁此机会试图挣脱,云霞立马箍紧他的脖子,挡开箭矢后猛地将细刃下刺,可刃尖落到一半,她的手腕便被凌溯死死抵住,再刺不下分毫。
“操!哥几个,干!!”
三不知本就一直警惕着,见状怒喝一声,立刻拎刀冲了上去。
场面一时乱做一团,两方人混战在一起,夜色中一时只剩了兵刃相接的声音。
软筋散的药力还未彻底过去,白尧与三不知他们都战得有些吃力,唯一不受药力影响的云霞试图再次制住凌溯,可凌溯先前是因没有防备才受了她的胁迫,现在心里有了底,如何还肯再次被她挟制?
的确如三不知所说,云霞胜在小巧灵活,身形与凌溯纠缠着战在一处,在夜色中犹如鬼魅一般。
但从云霞失去主导权的那一刻起,这一战就注定难之又难。
云霞的细刃在凌溯身上开了好几道口子,她踹开试图来给凌溯帮忙的杂鱼,而后屈膝一击撞在凌溯小腹。
凌溯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却是顺势握住云霞的脚踝,将她从身上扯了下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云霞像是感觉不到痛,刚一落地就打了个滚站起身,顺手从地上捡了把绣春刀,身形猛地弹起冲向凌溯。
也是那一瞬间,她找见了凌溯的破绽,当机立断扬手劈刀砍下,可凌溯却似早有预料,在她靠近时撤步往旁一躲,边拽住云霞衣领,扯着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眼前的人影闪躲开来,位置互换,云霞这才看见朝自己飞来的那一抹火光。
云霞瞳孔轻颤,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抹火光映亮了她时常藏在阴影中的一双眸子。
她在世间野蛮生长十五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火銃。
但火銃会出现在先生藏书的图画里,会出现在先生的描述中。
先生说,火铳与刀啊剑啊的都不同,它使用起来很麻烦,发射的弹丸很小,但是杀伤力极强,带着火焰和黑烟的弹丸只要打到了人身上,只需要一击,再厉害的人也难活。
云霞记得自己那时同先生说,只要快些躲开它不就好了?
先生却摇摇头,告诉她,火铳的速度很快,比人要快很多很多,只要瞄准了人,便很难被避开。
她经常好奇,只京城才有的火铳,到底是怎样神奇的东西,如果有了它,是不是就能保护更多想保护的人。
可是,在云霞如愿亲眼看见火铳的这一夜,她发现永远不会出错的先生,说错了一件事。
云霞看见黑沉沉的夜溅出一道血色。
有个人,比带着火焰的弹丸跑得更快。
“哥!!!——”
第107章六周目
应天棋好像与整个世界割裂了开来。
没人能看见他,也没人能触碰他,谁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可是一切又好像从未远离。
因为他能感受到夜晚带着丝丝凉意的风,也能嗅见风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应天棋如局外人般,怔怔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火铳冒着黑烟的枪口,看见云落一身白衣顷刻被鲜血染红,看见少年倒在地上,一直睁大眼睛望着某个方向,张着口像是想说什么,但比声音先出来的是大口的鲜血。
他并没有挣扎很久,只手臂很轻很轻地扬了一下,只一下。
而后那双墨色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
没有悲壮的配乐,也没有记忆闪回,更没有慢放镜头。
生命的逝去,本就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
少女的腹部被利箭穿透,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在衣裙上染出一条深色的溪流。
拼杀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三不知跪在地上将全身的重量撑在刀上,像是喘一口气还能起身再战,可不知怎的,头低下去后就再没能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