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说,受害者不是他,所以他不能越过她处置凶手。
可是在她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开口前,凶手先自己处置了自己,从始至终,连一句解释也没给她留。
不知是真的那么讨厌她、连一句“对不住”都不肯说给她,还是那么敏感胆小,见事情败露,就只想选择逃避,哪怕逃避的方式只有死亡这一种。
凝视片刻,出连昭才松了手,用白布重新盖住徐婉卿的面容。
而应天棋看着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他刚才说要留下来最后和徐婉卿待一会儿,但实际上等真清空了宫殿,他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如果徐婉卿是死于毒,或者其他什么,应天棋或许还能想是不是陈实秋杀人灭口,再找点线索之类的。
但她是自缢,死亡前夜还特意自己遣走了人、自己梳好妆体面离开……应天棋便没法再替她圆其他的可能性了。
她的的确确是自愿赴死的。
不过,虽然不认同徐婉卿的做法,但应天棋还算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么多年来,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信念就是她宫外那个妹妹。
她当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刀,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染手的鲜血至少能换来妹妹平安,可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能留住,她唯一的妹妹根本没受过她的庇护,甚至已经受尽折磨凄惨死去,而她毫不知情,还为仇家又做了一桩恶事。
她好像,确实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应天棋能理解,却实在想叹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继续待在这里也是徒添伤感。
再回过神,他垂下眼,正想转身离开,下一瞬,却听哪里传出弱弱一声:
“陛下……”
应天棋一愣,看向声音来处。
便见徐婉卿贴身侍女阿绿竟在方才众人出殿时悄悄藏了起来,这时见应天棋要走,才大着胆子出声唤了一句。
“怎么?”
应天棋见阿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有些怯怯的,不太敢靠近,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于是他主动问:
“你留下来,是有事要单独寻我吗?”
阿绿点点头:“是奴婢抗旨不遵,但奴婢有要紧事寻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无碍。”
应天棋要她宽心:
“有什么事,同我说说吧?”
“是……”阿绿从怀中摸出了一张薄薄的、折了几折的信纸:
“昨夜晚膳时,主子曾单独留下奴婢,将这张纸交给了奴婢。主子要奴婢等明日天亮了,想办法把此物交给陛下,或者昭妃娘娘,且不能被旁人知晓。奴婢也没想到……陛下和娘娘都不是奴婢能见的,奴婢只能出此下策,还望陛下原谅。”
阿绿跪在地上,将信纸双手呈给应天棋。
一旁的出连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便快步走了来,瞧着应天棋免了阿绿的礼,又看他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娟秀,应天棋曾在赵霜凝那里看过徐婉卿的书信,如今还未尽忘。
至少他能确定,这的确是徐婉卿亲笔——
[春光明媚,愿陛下与昭姑娘身心俱泰。]
[妾这一生,短短二十载,命若蒲柳,无一事成,也未能护住任何一人。]
[这些年,伴妾最久、最能理解妾之心意、真心实意为妾着想之人,唯有蝉蝉。可世间之事,阴错阳差,妾亲手害死了她,悔极痛极,这条命,妾早该偿给她,如今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妾年幼时入宫伴读,敬守宫中规矩,活得小心翼翼。但实际上,妾不爱这囚笼一般的宫墙,也不爱陛下,却因贪生怕死、因舍不得富贵繁华,如此圈禁了自己一生。]
[陛下是因蝉蝉才纳妾为妃,妾心知,陛下待妾没有情爱,唯有怜悯、一起长大念书的情谊,以及对蝉蝉的思念。这些年,陛下肯护着妾,在这后宫中保全妾的体面,妾感激至极。旁人总说,陛下每每病倒,昏睡中总是不安宁,唯妾伴驾侍疾时能有所好转,道陛下待妾情谊真挚。但妾知道,令陛下安稳入睡的,并非妾的陪伴,而是妾身上与蝉蝉相似的米苏尔达的香气。]
[妾没能护住蝉蝉,也没能护住宁儿,万幸,妾至少护住了那片米苏尔达。可让蝉蝉心爱之花用于害人性命,终是妾万死不可赎的罪孽。]
[妾惯会察言观色,妾知蝉蝉深爱陛下,也知陛下对蝉蝉不可言说的情意,亦知陛下在这深宫之中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