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咬着八月的尾声时,宁安的父母,终于彻底变成了这个家的过客。
起初只是晚归,凌晨两三点,楼道里会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父亲的咒骂和母亲的啜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刺耳。
摔门声、瓷器碎裂声、拉扯的叫嚷。
宁安静静坐在书桌前,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心脏揪紧,也不再起身去劝,只是静静地坐着。
直到那些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客厅里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和母亲压抑的呜咽。
后来变成了不归。
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一周,玄关的鞋柜积了薄薄一层灰。
宁安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早上煮一碗清汤面,放一点盐,就着窗外的天光吃完;晚上放学,背着书包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回房间写作业,饿了就啃一口母亲从前囤的、早已变硬的面包。
她不再留客厅的灯,也不再把饭菜温在锅里,从前那个会等父母回家、会在他们吵架时红着眼眶劝和的宁安,慢慢缩成了房间里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们偶尔回来,永远是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戾气,没有温情,只有无休止的争吵。
父亲的酒气更重了,他只会瘫在沙上,对着母亲大吼,骂她败家,骂她管不住手,骂那些催债的人逼得他走投无路。
母亲不再打麻将,却也不再收拾屋子,只是坐在地上哭,哭自己的命苦,哭这个家的破败,哭到声嘶力竭,又突然歇斯底里地和父亲对撕。
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墙上的挂历被扯烂,窗台上的盆栽被砸得四分五裂。
宁安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看着两个最亲的人面目狰狞地互相指责,心里没有痛,也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
她试过走上前劝架:“爸,妈,别吵了,欠的钱,我可以周末去打工,我也可以帮你们一起还。”
父亲猛地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她,虽不曾动手,但语气里仍不耐烦的粗暴:“女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一边待着去,只要看着就可以了,这事不用你管。”
母亲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麻木,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漠然:“安安,你别添乱了,我们的事,你管不了,也不用你管。”
他们不需要她。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宁安心里最软的地方,慢慢刺破。
她曾以为,就算这个家再破败,父母再不堪,他们的爱也是真的,她也应该是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的。
可她才明白,她的关心,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多余的打扰。他们沉溺在自己的贪欲与痛苦里,从未真正看见过她,也从未需要过她。
她退回房间,轻轻关上房门,把所有的喧嚣都隔在门外。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门内的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依旧惹眼的脸,皮肤还是那样白,眼尾依旧上挑,梨涡浅淡,可眼底却没有了半分少年人的光亮,只剩下沉沉的死寂。
她生得好看,性格也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从不惹是生非,可从小到大,她始终是孤身一人。
同学对她保持距离,女生们的小团体永远不会向她敞开,她们会笑着和她打招呼,却在转身之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疏离和戒备。
男生们会偷偷看她,却从没有人敢靠近,巷口的闲话,父母的名声,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牢牢地困在里面,隔绝了所有的善意与亲近。
这个世界,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没有人愿意走进她的世界,也没有人,需要她。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老城区的夏天,依旧黏稠闷热,蝉鸣依旧聒噪,梧桐叶依旧绿了又黄。
宁安的房间,永远是干净整洁的,她把自己的小世界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再也不会去收拾客厅的狼藉,再也不会为父母留一盏灯。
她习惯了空无一人的家,习惯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习惯了没有期待,没有牵挂,也没有被需要的生活。
习惯到她几乎认为这样的日子将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中年,直到死亡。
父亲和母亲又有很久没回来了,她甚至记不清,他们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和她说一句话,又是什么时候。
她依旧按时上学放学,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来自父母的只言片语。
学校的通知、社区的登记,所有需要监护人签字的地方,她都自己模仿着父亲的笔迹签下,字迹从生涩到熟练,练得比自己的名字还要工整。
没有人问过她家里的情况,老师只是在成绩单下来时,叹着气拍她的肩膀,同学依旧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连巷口的杂货店老板娘,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惋惜,变成了后来的视而不见。
她像老城区里一缕透明的风,走在人群中,漂亮得惹眼,却又轻得让人察觉不到存在。
变故是在一个微凉的午后袭来的。
那天她放学,照例背着书包穿过巷口,准备去便利店买一包挂面。杂货店的老板娘和隔壁修鞋的大爷坐在门槛上唠嗑,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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