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富贵从新宅子的西厢醒过来,发现腿边还挤着两个睡相极差的小子。
他轻手轻脚的把孩子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又给几个横七竖八的小身子盖好被角,这才趿拉着鞋走到灶房。
柳枝儿正在院里生火做饭,锅里的米粥滚得咕嘟响。见富贵进来,她回头喊了一声:
“富贵哥,早啊。”
富贵打着哈欠:
“早啊,谁给这几个小崽子放进我房里了,差点给我勒死。”富贵舀一瓢凉水扑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直往衣襟里钻,“等到了帝都,非得叫长公主殿下给她们寻两个教规矩的嬷嬷,好好治治这睡觉跟打架似的毛病。”
柳枝儿抿嘴直笑,只把热好的饼子递给他。富贵咬了两口,又往怀里塞了半个,就出门上工去了。
富贵来到张屠户铺子时,天刚大亮。
几个伙计照旧蹲在门口青石阶上正围在一起嘀咕什么,狗子最先看见他,猛地站起来,小千儿也跟着起身,两人一齐朝富贵跑过来,脸上又惊又急。
“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狗子一把拽住富贵的袖子。
“富贵哥,你没事儿吧?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人?我们都要给你烧纸了!”小千儿扒着他胳膊,眼珠子上下直扫。
富贵被这阵仗弄得发愣,张着半张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抬脚就是一人一脚:
“去你丫的!烧什么纸,老子活得好好的。咋的了,铺子里的猪都死了?还是掌柜的上吊了?”
狗子左右望望,压低声音:
“你真不知道?城郊西坡那边的村子出了大事,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死绝了,一个活口没留!”
小千儿猛点头、:
“可不是!听说死得极惨,满村人全成了白骨,肉啊肠子啊都没个剩下的,就留下个骨头架子,官差去的时候快吓死了。”
富贵脸色一下变了,他呆呆站了两息,才低声问:
“等等,你说哪个村子?哪个村?”
“就是城郊西坡,就是你住的村子啊!我们这几日不见你,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可官府把那一带全围了,外人根本靠不近,我和小千儿去打听,刚到路口就给当兵的撵回来了。”
小千儿又补道:
“我二叔在衙门当差,昨晚回家跟丢了魂一样,连饭都没吃。我偷着问他,他才说那村子三十来户,男女老少三十多口人,全变成骨头了,妖的很呢,跟叫人拿滚水刮过似的,仵作都吓傻了,说是邪祟作祟。富贵哥,幸好你没事。”
他没说下去,只拿眼看富贵,似是要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来。
富贵表面不显其实背上的汗已经下来一轮,他也就前几日才搬去那处小宅,若前几日自己没起念头搬走,还呆在城郊,这会儿怕是也跟那些白骨一样了,他强自定了定神挤出个不像笑的笑:
我命硬,城隍爷都不稀罕收。我这几日不是寻了新住处么,早不住那边了,压根什么事儿没有。”
狗子将信将疑,又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
“稀奇啊,你还能寻新住处?莫不是真发了横财?前几日还吹什么牛逼,不会真叫你说中了吧?”
“可不许再瞒着我们!说!是不是哪家小寡妇把院子分你半间?”小千儿跟上来,眼珠子贼溜溜转。
富贵笑骂:
“去你娘的,我富贵是正经人,什么小寡妇大寡妇。新住处是托了个亲戚寻的,偏是偏了点,但淋不了风雨,好歹比那破屋子强。”
狗子吁了口气,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还是忍不住嘀咕:
“你可把心放肚里。这几日铺子你没来也不知道告个假,掌柜的成天骂天骂地,我们都推说你病了。”
富贵讪讪道:
“不愧是好兄弟!过两日我做东请一顿饱的!”
狗子一胳膊肘拐过去。
“那可是你说的啊,老子要去醉仙楼!”
“去你丫的,老子看你长的像醉仙楼!”
三个人又打闹成一团,张屠户这时从后堂出来,见富贵到了,先是一愣,随后粗声粗气道:
“呦呵,还活着呢,老子当你真死外头了。既然活着,去,把今早新宰的那头猪卸了,别在这跟狗子磨叽。等会儿还去吴员外家走一趟把这个月的肉钱结一下,听说他们那下个月就不要那么多肉了,唉,老子就说没那么多好事。”
富贵应下,卷起袖子就去井边抄家什。
他背对着众人,井水凉得手一激灵,心里那阵后怕却迟迟不散。
村子三十几条命,说没就没了,听狗子他们说的那样,能把人啃成白骨,这手段不是凡人能有的,他很聪明很快就能联想到恐怕是长公主口中那个南疆蛊师所干。
他想到陈婉,不免有些担心起来,他得想法子再多从吴府打听点消息,虽说公主殿下让他不要深查,但是他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城郊,陈婉看着这大白天就透着死气的村子,翻身下马,走进村子的几户人家,面前是一具靠在磨盘上的白骨保持着推磨的姿势,骨节还卡在磨杆上。
不远处,又一个骨架坐在门槛边,地上落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