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
“老天保佑啊!你这个孽畜!我还告诉你,今日你便算是投井死了,也必须嫁到蒋家去,没得任何商量!”
“哎呦喂,大喜的日子,说甚死不死的,呸呸呸,快啐嘴,晦气!”
“雪哥儿醒了,那别耽误吉时了,快些子上花轿罢!人家蒋家还等着呢。”
花先雪冷得直打哆嗦,下意识拢紧手臂,这下才发现衣裳竟是湿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的脑海中浑浑噩噩,好似一潭浑水,又拧成了麻花,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冲入脑海,不停激荡。
这里是一个男子与男子可以成婚的世界。不止如此,男子还有男郎和哥儿的区分,男郎可以娶妻,也可以娶哥儿,至于女子和哥儿,只能在家中安安心心等待嫁人,然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老实实相夫教子。
恰巧了,花先雪便穿成了哥儿。
“封建……”花先雪嘟囔了一句。
“你说甚么?!”围着花先雪尖叫的人群抛了个尖儿,一个中年妇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还会犟嘴了?家中含辛茹苦的养你这这般大,让你嫁去蒋家,你还不愿意了?蒋家!蒋家那是什么排面,放眼咱们整个桃花村,还找得到比蒋家更高贵的门楣不成?便是到了县城、省城,蒋家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你倒是有甚么不满!”
无错,蒋家门楣高大,老太爷还当过大官。
而新郎官蒋随舟,更是朝廷亲封的骠骑大将军,当今皇帝的结拜义兄,风光无两,万人之上。
然,这些都已是曾经。
原因无他,三日前,京城传来了骠骑大将军蒋随舟战死燕赤山,万箭穿心的死讯……
蒋家本是要办喜事儿,蒋随舟本有一个从小指婚的青梅竹马,乃是大门大户乔家的哥儿。蒋随舟征战沙场十年,如今又有二十七,婚事是不能再拖了,蒋家打算着,等此次蒋随舟凯旋,便喜上加喜,为蒋随舟与乔家哥儿结亲。
婚宴准备妥当,请帖也发了,宾客千里迢迢来到偏僻的桃花村,谁能料到,便在这个节骨眼上,喜事便丧事,蒋随舟战死了。
乔家也是大门大户,自不会让自家哥儿嫁给一个死人,当即便悔婚了。眼看着蒋家的婚宴变成了一个天大的顽笑,媒婆灵机一动,想到找一个人替代,为蒋随舟冲喜冥婚的法子。
而这个灵机一动的“幸运儿”,便是花先雪。
桃花村逼仄,风土人情淳朴,同样也不如何开化。这里的女子和哥儿从小都被灌输夫家大于天的理念,他们生来温顺,等待相夫教子,为夫家传宗接代,再无别的想法。
蒋家门庭虽大,蒋随舟若是不死,想要上赶着嫁入蒋家的女子与哥儿数不胜数,几乎能踏破门槛儿,但如今大不一样,蒋随舟成了死人,哪个好人家的清白子愿意嫁给死人冥婚?
年纪轻轻的,岂不是要守寡!
花家是桃花村的一个小户,靠着种地过活。一家子足足九口人,除了花父和花母,花先雪排行最小,上面足足六个哥哥姐姐。
花家越穷便越生,越生便越穷,那点子田地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于是花父花母便合计着,送一个女儿或者哥儿到蒋家冥婚。
一人守寡,全家鸡犬升天。
花先雪身子骨最是羸弱,平日在家中做不得重活儿不说,还总是三天两头的害病,害病便是烧钱,花家早就将他看做丧门星、赔钱货!
幸而,花先雪的容貌与身条,那是桃花村远近闻名的第一美人儿,十足拿得出手。
至于原身,从小便有一个相夫教子的娇夫梦想,因而宁肯投井自尽,也不愿嫁到蒋家做寡夫郎。
花父唉声叹气,假惺惺的道:“爹娘也是为你好,嫁到蒋家那是去享福哩!你可万勿再这般寻死腻活,不懂事了!”
花母冷笑连连:“说那么多做甚么,今日你是嫁也要嫁,不嫁……哼,便绑上花轿!”
花先雪拢着湿漉漉的衣衫哆嗦,他本就喜欢男人,对和男人成婚没有太多抵触。
再者,未婚夫还是个死男人,那就更好了。
留在原身的家里也是人嫌狗不待见,还不如去守寡。
花先雪的鸦羽颤抖,微微下垂,黑色的眸子突然染上亮堂堂的光彩。
他弯腰……
纯金的鸳鸯并蒂蹀躞,这般大块头的金疙瘩,捡起来。
不知是什么玉雕的多子多福腰配,水头足润润的,捡起来。
湿哒哒的衿缨,也就是荷包,在日头下闪闪发光,这上面一针一脚看着像金线,都捡起来。
这些都是从花先雪湿透的喜服上掉下来的,不必多说,这般名贵的喜服和配饰,花家自是置办不起,都是蒋家为夫郎花先雪准备的。
花先雪一样一样将东西仔细的擦干净水渍,以免唐突了宝贝。
花母尖声嚎叫,花父一口一个为你好,喜媒则是甩开三寸不烂之舌夸赞死掉的蒋家郎君多么多么好,能为蒋随舟守寡,那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呐!
花先雪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很轻柔,带着一股柔弱而浅淡的滋味儿,像极了三月末的一丝清风。
花先雪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抱紧怀里的宝贝疙瘩,问:“我只有一个问题,守寡给的钱很多吧?”
喜媒:“……”
……
永安十年。
这是大梁皇帝十四岁登基以来的第十个年头,也是大梁朝廷击败山戎人的第十个年头……
堪堪三月末的天,倒反天常的炽热,这样的闷热仿佛无休无止,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