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天越低。
不是阴天的低,是那种天地本身的压迫感——仿佛整个苍穹在向下沉,压在人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王毅凡已经走了七天,越过最后一道有人烟的山脊后,脚下的土地就变了颜色。从深褐到灰黑,从灰黑到惨白。那是被死气浸染了万年的土壤,寸草不生,连石头都是酥的,踩上去就碎成粉末。
三名太一仙门的长老跟在他身后,各自沉默。领头的叫周正元,渡劫中期,是太一仙门太上长老之一,头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浑厚如渊。他曾在年轻的时候随师长来过极北边缘,虽然没有深入,但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刻骨铭心。另外两个,一个叫韩松,一个叫孟长青,都是渡劫初期,话不多,眼神却很锐利。
“王长老,”周正元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再往前三百里,就是真正的极北幽冥了。那里的死气比这里浓十倍不止。我们的修为,最多撑七天。”
“七天够了。”王毅凡说。
周正元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够”,只是点头。他活了数千年,知道有些人说话不是靠猜测,是靠直觉。而直觉,往往是无数次死里逃生锤炼出来的。
又走了两天,天地间彻底失去了颜色。没有蓝天,只有铅灰色的穹顶;没有绿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那白不是雪,是骨粉——无数战死在极北的修士和魔物的骨骸,被万年的风沙磨成了粉末,铺满了大地。
王毅凡蹲下来,抓起一把骨粉,从指缝间缓缓流下。骨粉很细,细得像灰尘,落在手上没有重量,却有一种彻骨的寒意。那不是温度的低,是灵魂的低。是无数亡者残留在骨骸中的最后一丝怨念,在触碰生者的皮肤时出的无声控诉。
“这里……死了多少人?”韩松的声音有些紧。
“不知道。”周正元说,“古籍记载,上古时期,人族与魔族在极北大决战,双方投入了数百万兵力。那一战打了三年,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成。死在这里的修士和魔物,数以百万计。”
孟长青低声诵了一段往生咒,金色的佛光从他指尖亮起,但只闪了一下就灭了。这里的死气太重,连佛光都无法普照。
王毅凡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骨粉在脚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又像是踩在无数细小的骨骼上。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呜呜的鸣叫,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很轻,很飘,忽远忽近,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亡魂的低语。
远处,终于出现了不是骨粉的东西。
一座山。或者说,一座由白骨堆成的山。那些骨骸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有人族的,有魔族的,有数丈高的巨兽的,也有巴掌大小的不知名生物的。它们被万年风雪磨去了棱角,变得光滑圆润,像一根根巨大的象牙。山脚下,有一个洞穴,洞口被一层黑色的光幕封住,光幕上隐隐有符文流动。
“白骨堆积之所在。”王毅凡喃喃。
云澈给他的羊皮卷上写着——“极北幽冥深处,白骨堆积之所在”。就是这里了。
他走向洞穴,在黑色光幕前停下。三位长老跟在他身后,各自握紧了兵器,周正元的飞剑已在身周盘旋,韩松掌中凝聚出一团金色的雷光,孟长青则祭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有人在吗?”王毅凡开口。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白骨山的缝隙,像无数人在哭泣。
他又问了一遍:“有人吗?”
光幕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上面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疯狂游走,黑色的光芒大盛。一股狂暴的、混乱的、充满杀意的气息从光幕后面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
“活人……”光幕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乱不堪,“活人……该死……都该死……”
王毅凡脸色一变:“退后!”
话音未落,黑色光幕轰然炸裂。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洞穴中冲出,度快得惊人。那身影是人形,但不是活人——浑身半透明,像一团凝固的烟雾,隐约能看见骨骼的轮廓,却看不见血肉。他的眼眶中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狂乱的、猩红色的火焰。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由死气凝聚而成的长刀,刀身上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
“杀……杀了你们……”他出野兽般的嘶吼,挥刀斩向最前面的周正元。
周正元虽惊不乱,飞剑出鞘,金色的剑光与黑色刀光碰撞。轰的一声巨响,周正元倒飞出去数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守墓人的修为——至少是渡劫后期,而且在这片死气弥漫的极北之地,他的力量几乎无穷无尽。
“结‘三才诛魔阵’!”周正元厉喝。
韩松和孟长青同时动了起来。三人成三角阵型,将守墓人围在中间。周正元的飞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正面牵制;韩松双手结印,一道道金色雷霆从掌心轰出,封锁守墓人的左侧;孟长青将那面铜镜祭在半空,镜面射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右侧夹击。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守墓人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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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守墓人的度快得匪夷所思。他在光网的缝隙中穿梭,身形忽左忽右,黑色长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将光网撕开一道口子。那些被撕裂的缺口很快又被三人的灵力补上,但每一次修补都在急剧消耗他们的力量。
“他太快了!”韩松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撑住!”周正元厉声道,“他在消耗我们,我们也在消耗他!”
守墓人似乎被激怒了。他仰天长啸,那声音刺耳而凄厉,震得整个白骨山都在颤抖。他放弃了对三人的缠斗,直直扑向韩松——那是三人中修为最弱的一个。黑色长刀裹挟着万年的怨气,一刀斩下,刀光暴涨数十丈,仿佛要将天地劈开。
韩松来不及躲闪,只得将全身灵力灌入双掌,硬接这一刀。
轰——!
刀光与灵力碰撞,炸开一圈毁灭性的冲击波。韩松的双臂骨骼出咯吱的声响,虎口崩裂,鲜血飞溅。他的身体被压得一点点下陷,脚下的骨粉被震出一个数丈宽的大坑。
“韩松!”孟长青大喝,铜镜射出一道银白光柱,直击守墓人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