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坐落在皇庭东面的一座小山丘上,四周种满了翠竹。这里的竹子与外界不同,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风一吹便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玉磬。
小混沌扶着王毅凡走进院子时,一个白苍苍的老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材矮小,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布袍,腰间挂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药囊。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石子。
“药老。”牛角男子拱手,“陛下的客人,麻烦您了。”
药老没理他,径直走到王毅凡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片刻后,他“啧”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
“魔气入体,经脉崩了六成,内脏移了三处,左腿的骨头裂了,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他松开手,抬头看着王毅凡,“年轻人,你是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王毅凡没有说话。小混沌替他回答了:“他被三十多头魔将围攻,还跳了一次崖。”
药老又“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内。“抬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再站一刻钟,他这条命就不用救了。”
小混沌赶紧扶着王毅凡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竹榻,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和一床蚕丝被。小混沌将王毅凡放在竹榻上,药老已经开始从药囊里往外掏东西——瓶瓶罐罐,大大小小,摆了一桌子。
“把衣服脱了。”药老头也不抬。
王毅凡艰难地解开衣袍,露出满是伤痕的身体。药老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继续掏药。
“小娃娃,你出去。”药老对小混沌说,“我要给他施针,你在旁边会分心。”
小混沌犹豫了一下,看向王毅凡。王毅凡点了点头。小混沌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的院子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小混沌坐在廊下的木阶上,双手托腮,望着那些光斑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还是一只小兽的时候,趴在王毅凡肩头,跟着他四处奔波。想起王毅凡在雾隐门练剑,他在旁边打盹。想起王毅凡和石玉柔说话时,他缩在袖子里偷听。想起天渊城那场大战,王毅凡把他甩出去,不让他跟着送死。
他那时候很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凡哥,凡哥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现在他长大了,化形了,有了自己的样子,有了自己的力量。可他还是想跟着凡哥。凡哥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门从里面打开了。药老走出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神情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命保住了。”他接过牛角男子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三天之内不要下地走动,七天之内不要与人动手。药我留在桌上了,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内服的丹药一日三次,饭前服用。”
他从药囊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小混沌:“这是给他的。”
小混沌接过瓷瓶,小心地收好。
“多谢药老。”他学王毅凡的样子抱拳。
药老摆了摆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牛角男子也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小混沌和王毅凡。
小混沌推门进去,王毅凡已经睡着了。药老在他身上扎了很多针,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只刺猬。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也不像之前那样紧皱了。
小混沌在竹榻边坐下来,看着王毅凡的脸。
凡哥瘦了很多。在天渊城的时候,他的脸还有棱有角,现在只剩下骨头了。头也乱糟糟的,好久没有打理过,有几缕还沾着干涸的血。衣袍破得不成样子,肩膀和后背的地方有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
小混沌伸手,轻轻将王毅凡额前的乱拨到一边。他想说“凡哥你辛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凡哥不喜欢听这种话。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王毅凡,直到天色暗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王毅凡一直躺着。不是他不想动,是药老在他腿上扎了一圈银针,专门封住了他下床的念头。
妖姬来看过他一次。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便装,没有戴冠冕,长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不像一国之主,更像一个邻家姐姐。她走进屋子的时候,药老正在给王毅凡换药,满屋子都是草药的味道。
“恢复得怎么样?”她问药老。
“命保住了。修为恢复还要些时日。”药老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