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们出来了
数百只变异体从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来。小的像猫,大的像牛,形态各异,有的覆盖着厚实的几丁质铠甲,有的光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它们的复眼是都一样的。细密的、密密麻麻的、发着蓝色的荧光。
“咔——”有人后退了一步,端起了枪。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在嗡嗡的振动声中显得很微弱。
“不要开枪。”谢意冷静道。慢慢地站起来,抬起手,把离他最近的那把枪的枪口按下去。
“可是……”小队成员在犹豫。
“不要开枪。”谢意又说了一遍。
那人悻悻地把枪放下。
在最近的距离不到十米时,乌泱泱的变异体突然停下来了。
它们的复眼在转动,数百颗小眼珠同时聚焦在小队十人的身上……
被阴森地凝视着的感觉让小队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呲呲——”领头的变异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振动频率极低的声音。它的体型最大,足有成年野牛那么大,通体呈现灰土色。
它的前半身保留着部分人类的特征——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甚至能隐约看出胸膛的轮廓;但从腰部以下完全是爬虫类的形态,六条节肢支撑着庞大的躯体。
它的目光一直盯着“石头”。“石头”也看着他。
时间在这种对视里变得粘稠而漫长。
然后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放低了。六条节肢微微弯曲,几乎贴到了地面,然后翻转过来,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
那上面有道铭牌,写着[17旅。中士。赵铁生。]
“石头”的嘴唇在发抖。死死地盯着那头领头的变异体。
因为它肩胛骨上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没有被甲壳覆盖,裸露着,有一块胎记,红色的,形状像道勾。
那块胎记。“石头”再熟悉不过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哥背着他趟过涨水的小河……在他哥和他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睡觉、翻身把胳膊搭在他身上……他那时还笑:“就是因为他哥身上这胎吉利,红勾。所以上学成绩才这么好。”
“哥……?”石头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石头敢肯定,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有和他哥一模一样位置、一模一样弯钩弧度的红色胎记了。
“石头”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头庞大的、面目全非的变异体。
后面的小队成员在喊:“快回来!你是不是疯了!这太危险了!”
但“石头”充耳不闻。他自顾自地他跑到那头变异体面前,伸出手,颤抖着,将掌心贴上了那块青紫色的胎记。
“是你吗……哥?”石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那头变异体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它的复眼快速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像在回忆些什么。
然后它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呲呲——”它发出声音。
“石头”听不懂。但他就是有种直觉,这只变异体在叫自己的“石头。”“石头。”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洞穴废墟前,数百只变异体沉默地站着。救援小队的十个人散站在它们中间,终于确认了,这些变异体身上都印着17旅的编号铭牌。
他们都是……已经覆灭的17旅战士。
人类死亡,从蛹壳里出来,就会变成变异体。
这听着相当荒谬。可眼前的一切,都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小队众人:这是真的。
谢意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
“怪物”这个字眼从谢意脑海中冒出来的瞬间,谢意自己恍惚了一下。他们真的是怪物吗?怪物会记得自己弟弟的名字吗?
谢意下意识地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后颈。腺体在掌心里温热地跳动着:
如果是他们是怪物……那我是什么?
那些“被输送”的记忆在谢意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倒带——
变异体……蛹壳……
还有,蓝色蛹壳里,那个和自己张着一模一样的人脸的“14岁少年”谢意。
“……”当所有的推断合而为一,恐怖的猜想便在脑海中成型。
“难怪……”谢意喃喃自语着,瞳孔微微睁大:“我十五岁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只记得上学、升学考……这类大致的概括性的描述……具体细节完全都记不得。父亲说,那是因为我生过一场大病……”
“我一直都觉得记忆不合理……为什么15岁前还在被校园霸凌的孩子,会在15岁后一夜之间变得勇敢、强大、聪明、出类拔萃,各项军事理论、实训……都能获得第一名。”
好像记忆中被灰尘掩盖的区域终于被揭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到了面前——
或许,“真正的”谢意早就死了。
“自愿”地,死在了15岁。
那我其实……谢意的视线紧紧地看着那些“半人不人”的变异体:
我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也是从“蛹壳”被创造出来的……谢意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