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开始感到厌烦。
他随便走进一间咖啡厅里,给自己点了杯咖啡,点了份甜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支起一只手臂撑住了侧脸。
这个动作放在一个成年男性身上看起来会有点怪异,但是他略显忧郁的气质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阿曼尼。”塞缪尔看向窗外的人群,平淡道,“你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吗?”
“会不会对这个面目全非的、贫瘠的、落后的、充满痛苦的世界感到失望?”
声音在空气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几秒停顿后,他又补充道:
“我找不到它和故土相似的地方。”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话题,塞缪尔惆怅之余,又忍不住生出一点好笑。他知道自己摆出这副表情坐在这里假装忧郁,要不了多久,就有人找过来,不会放任他自己呆在这里。
到底是谁会来呢?
情感对他而言是很珍贵的东西,于人性中衍生出的虚无缥缈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从塞缪尔走进咖啡厅点单,到那杯香气浓郁、冒着热气的咖啡被端上来,短暂的几分钟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已经散去了。
但他还是想借此找点乐子。
塞缪尔往咖啡里加了两勺牛奶,又加了一块方糖,曲起指节,笃、笃地敲打着桌面。
随着他的动作,咖啡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仿佛有无形的勺子在匀搅拌着杯子里的液体。
每隔一分钟,塞缪尔就往里面加一块方糖。
等到桌子上盛放方糖的小罐子快要见底,咖啡店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塞缪尔仍然面朝窗外,脸上挂着一副兴致缺缺的忧郁表情,但他已经看到来的人是谁了。
看到坐在窗边的身影,克雷斯泰·塞西玛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忍住地闭了下眼睛。
“日安,殿下。”他走过去,语气轻松地说道,“很荣幸再次见到您。”
“看得出来你其实不是很想见到我。”塞缪尔安静地看着他,随后把自己的领子也竖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克雷斯泰一时语塞,但他没时间犹豫,只停顿了半秒,就遵循自己的直觉,释然又无奈地笑笑道:
“我没办法不紧张,殿下。”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稳定的心态,来和……”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克雷斯泰模糊了代称道,“您这样的存在面对面交谈。”
塞缪尔沉默几秒,冷不丁道:“你不喜欢面对面?”
“等你晋升到半神以后来见我,我就换种方式跟你交流。”
黑夜的高级执事一愣,脑海中转瞬间浮现出诸多想法,没等他分辨出这位殿下指的是神谕还是神话生物形态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就又听到塞缪尔继续道:“外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你的属下?”
克雷斯泰·塞西玛往窗外看去,隔着一条街道,站着一个黑色半长、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青年,他带着一双红手套,似乎在等待马车,正状若无事地翻看着手中的报纸。
“那个人果然不是普通人,应该也不是敌人,看起来他跟塞西玛阁下认识。”
伦纳德看着报纸,余光却时不时掠过对面的咖啡馆。
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咖啡馆里靠窗的那个位置。
就在不久前,伦纳德刚刚结束了值守轮换,从教堂离开打算返回家中。等他走到教堂外的广场上,却看到原本应该待在查尼斯门后的塞西玛阁下步履匆忙地从教堂里走了出去。对方甚至没有和其他值夜者打招呼,对于自己的问好也只是轻轻点头做了回应,转瞬间就消失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塞西玛阁下这位教会高层亲自前往处理。
没想到却在等待换乘公共马车的时候,无意间从附近的咖啡馆里瞥到了熟悉的身影。
“有什么任务需要去咖啡厅处理?就算是交换情报,这种公共场合隐秘性也太差了点……”伦纳德有些奇怪地低声自语。
“应该不只是认识。”突然,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啊?为什么这么说。”伦纳德翻着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那个人也是教会的,嗯,高层?”
“因为你的塞西玛阁下到现在还站着。”苍老的嗓音啧了一声,“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你在咖啡厅见到你的同事,你会站在桌子旁边,或者让你的同事站在一旁等你吗?”
伦纳德一愣,表情顿时认真了些许。
虽然他在人际和社交方面表现得相当随意,但并不傻,被提醒后,当即反应过来那个在教堂偶遇过的年轻绅士和塞西玛之间的氛围有些问题。
“但是教会里的大主教和高级执事们在地位上是完全平等的,这人什么来头?”
苍老的嗓音出一声嗤笑,没有回应他。
就在这时,伦纳德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道虚幻的灵体,一张模糊的半透明面孔从他脚边的地面上浮现,嘴巴张合着,出了塞西玛阁下的声音: